□魏无牙
对于老夫老妻来说,妻子最痛恨丈夫说的话是什么?妻子问丈夫“今晚你吃点什么”,疲惫的她本来已经耗尽一天的洪荒之力,最后丈夫来一句“随便”!“随便”二字,说着轻松、做着费力还费脑,还要揣测对方的今天的意图,实属恼火和痛恨!
妻子和我是医生,她的工作相比较我来说要辛苦一些,女儿上大学,我们夫妻二人平日里吃喝也就比较潦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妻子换上围裙走进厨房问我一句,“晚上吃什么”。“随便”两字,我脱口而出。
“随便?!”妻子拎着铲子,提高音量走到我跟前,好像北方多闻天王,只是宝伞换作了锅铲。自知理亏的我陪着笑脸,那就“老虎糖吧”。她好奇地问我,也吃过老虎糖?!“当然!”我顺势喝起她煮的粥,用过往佐着。
妻子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她描述的卖糖人,和我记忆中如出一辙,而我们两家相隔20余里地,卖糖人的脚印真是留在了我们这座小城的角角落落。
“家里有废品卖哦?”一声声吆喝打破了午后城市的寂静,沙哑的声音落下,清脆的金属撞击音随之而来。那时的我赶忙起来在家里翻箱倒柜,看看有没有闲置的硬纸板和废铜烂铁。他的经营方式是最原始的商品交换,以物换物,用对方给出的废品换取他摊子上的软糖。
熟悉的声音来袭,同龄的伙伴们像一只只蚂蚁从不同的“巢穴”倾巢而出,手里都提溜着各式各样的物品,将“老虎糖”摊子团团围住。
卖糖人仿佛是检阅的长官,小心翼翼查看我们手中的东西,他没有长者的严肃,慈祥的笑容在写着沧桑的脸上绽放,粗糙的手上满是生活的沟壑。我们都争先恐后地向他展示着换糖的物品,牙膏皮、不知名的塑料配件、橡胶雨衣……真正入卖糖人法眼的寥寥无几。小伙伴们为了口腹之欲,有时也是极尽所能,使出十八般武艺“薅尽”家中的废品。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每家每户所谓的废旧物品实在是没有,虽然我家老宅在靖江县城里,但家中和周围的邻居生火做饭还是用着煤球炉子和老式的灶台,能利用的废品大多是进了炉膛。
当然,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也将智慧发挥到极致,让还能上岗的物品集体下岗,以前牙膏是铝管的,当卖糖人从门口的巷子口经过后那些日子,父亲都要用挤在碗里的牙膏,他每次刷一次牙,都要骂我一次,我也很识趣地躲得远远的,免得挨一顿揍,还要被弄一脸的牙膏沫。
妻子听到这里,也被我的“遭遇”惹笑了,刚才暂时的“剑拔弩张”也烟消云散了,她说卖糖人一到他们的埭头,草纸堆(稻子收割后留下的秸秆,农户一般用作生火用)上的塑料薄膜都会随着吆喝声而消失,原来农村的小朋友也有“变废为宝”的技能,家长们、邻居们的怒吼声也会在那时传个十里八村的,小时候的我们谁会在意屁股上会挨多少板子,只会惦记着卖糖人什么时候再来,因为带着糯米香的“老虎糖”含在嘴里很快便会化开了。
“卖糖人”的糖是一层一层薄薄的饼状,叠放在箩筐里,上面用塑料布盖着,箩筐有多宽糖饼的面积就有多大,糖饼与糖饼之间用米粉隔开,防止天气炎热糖粘连在一起。当我们聚在“老虎糖”摊前,交给卖糖人“废品”后,争先恐后地总会向他表示要多些,卖糖人一边应和着我们,一边卷起塑料布,但他往往只卷起一个角,再用吆喝时的小铁铲,取出“老虎糖”。众人也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甜味。
我努力地回忆着“老虎糖”的味道,就像鲁迅先生回忆蚕豆的味道,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是挥之不去的。现在的孩子很难理解那种味道,也难怪生活红火,再不需要用甜蜜来驱赶和中和苦涩,现在的“糖”早已跌落神坛,甜味如今是唾手可得。
妻子看着我说,她早已记不清那卖糖人的具体模样,因为是女孩在村里拾荒也斗不过男孩,所以每次只能看着同村的男孩在她面前炫耀“老虎糖”,生性腼腆的她也不敢向卖糖人索要,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也就记住卖糖人步履蹒跚的背影和他手中小铁铲发出的声响。原来,这个“老虎糖”于她而言并不是甜的,或许有些苦涩……
“老虎糖”的故事讲完了,回忆也就戛然而止。
我和妻子看着彼此,她在我眼中跳动,却已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