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弄堂的称呼是难产儿,古代开始并无这个名称,只有称宫中的路为“弄”,如东弄、西弄。宗庙中的路为“唐”。随着西周房屋建筑业的发展,小巷小弄随处可见,人们逐渐把弄与唐合起来,泛指小巷为“弄唐”,然后又传讹成“弄堂”。南方人把靠近马路旁两排房屋之间的过道称为“弄堂”;北方人把街巷统称为“胡同”。北京的百顺、韩家、胭脂、陕西巷等八大胡同各有特色,名闻遐迩。
苏州人叫“弄堂”,嗲声嗲气,亲切温润。靖江人的方言喜欢把小巷叫做弄子,虽然语气偏硬,但丝毫不影响人与弄堂的情谊。
儿时,靖江的弄子遍及城乡。西厢老家对面就是瞿家弄。弄子的墙壁由青砖、灰土构成,岁月的魔力在它们身上留下了丝丝裂纹,那样清晰而复杂的纹理历数着弄子里走过的人和发生的事。
弄子是很安静的,它能包容你的一切喧哗,它也是知道我的秘密最多的。在弄子里泥地上,我和一群男孩女孩跳过格,弹过玻璃球,匍匐在地上走过五子。我最喜欢背着树的主人在槿树上寻找燕尾叶,摘到一片,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夹进语文、算术书里。据说燕尾叶是聪明叶,会给考试带来好运。我就拼命摘,书本里燕尾叶夹得鼓鼓囊囊。结果三年级留级,我从此再不采摘燕尾叶了。
每逢阴天,夜晚月亮亏缺得没了踪影。弄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孩子们趁天黑在弄堂里“捉迷藏”“躲躲寻寻”。由一个人独自寻找,其他人分散隐蔽。我胆小如鼠,最怕弄子里的“冷窜狗”。我就不进巷,站在弄口守株待兔。哪知躲藏的人从弄口进,弄尾出,不知不觉,我反倒成了他们的“俘虏”。
瞿家弄口处在西厢老街中部,卖绿豆粥的、换老虎糖的、爆炒米花的经常在弄口歇脚,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群孩子听见熟悉的叫卖声,被招蜂引蝶,蜂拥而至,围住老虎糖担子。有的男孩胆大,黏住换糖的敲一块糖再饶一块。爆炒米花的,蹲在弄口大半天,他不用吆喝,“炮”声就是信号。爆米花机“叭”的一声巨响,一股带着糯糯的香味的白烟借着清风袅袅而上,瞬间,弥漫了大半个弄堂。
俗语,风归弄、贼进洞。夏日的傍晚,弄堂里风儿徐徐吹来,吹走了夏日的炎热。大人们拿着蒲葵扇喜欢在弄口对面的空地上纳凉。弄口电线杆上有盏路灯,灯光昏暗,小小青虫围着灯泡时而趴行,时而飞转,累了,小虫便掉落在下棋人光溜溜的背上,痒痒的,挺难受,常常不慎走错一步棋,便唉声叹气,嘴里骂起了小臭虫。有一天,下棋的人终于想到了对策,两位棋手身披雨衣进行对弈。远看,弄口多了“哼哈”二将。
风雨天,狭窄的弄堂里侧门上的铁搭扣吹得叮当响。轻浮的叶片连同细石子被一股流水冲出了弄口。几片塑料薄膜在弄道里杂乱无章地飞舞,时而贴在墙上,时而腾空跃起,突然冲天而去,不见了踪影。
弄堂里瞿家院子一棵白玉兰“红杏出墙”。每逢三月,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晨曦中,霞光轻抹,弄子的地上披了一袭轻纱,晶莹洁白,这是弄堂最美的季节。
历来人们注重弄子的风水,弄口、弄尾立体长方形,长宽等量,切忌梯形。门不对弄。倘若大门难避弄口,则在墙脚安放磨盘,或在条形麻石上刻写“泰山石敢挡”,以避凶克邪。
在一片粉黛小瓦的建筑群里,芸芸众生行走于弄口、弄尾,走向大千世界,东西、南北的弄子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成全了走街串巷的词语。
窄窄不起眼的弄堂紧靠繁华之地而不自卑。耿直是它一贯的秉性,弄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它还经常提醒人们解题、克难、攻关莫要走进死胡同。
弄堂是朴实的,城区大多小巷根据主人的政治地位、经济条件、社会影响,冠以姓氏,如范家弄、陈家弄、徐家弄、瞿家弄、侯家弄、朱家弄等等。有了姓氏的弄堂名正言顺伴随人们共同成长。它为你承载喜怒哀乐,为你打开幸福的回忆。我想,这便是弄堂文化吧。
随着旧城改造推进,西厢老街旧貌换新颜,一条条小巷不复存在。昔日的瞿家弄已变成高楼大厦。一次,故地重游,我不由自主地在昔日瞿家弄的玉兰树、弄堂前面加上“老”字,老树、老弄,“老”字里多了几分留恋、几分心忧、几分欲语、几分亲切、几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