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看书,是因为邻居家姐姐长得好看。
这个季节,阳光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在大地上反复打滚。吃了青团还不够,还要吃粽子,吃了粽子还不够,还要喝碗粯子粥,热的不要,还必须是凉的,否则就会一个劲儿撒泼,与大地摩擦之间,气温就这样升高了,人,也会躁动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喜欢把少年时代称为花季雨季。而我的花季,则是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大街小巷呼啸而过。在游戏厅门口吃冰棍儿,在溜冰场边上捡烟头儿。里下河的风渐渐浓了起来,在血管里流动的荷尔蒙仿佛就要炸开。
巧了,我们发现了一个绝妙去处。新开的的士高门口,一排半大小子往那边蹲一溜儿,半根烟来回传一圈,就剩下一个烟屁股,但凡有姑娘走进去,我们都会兴奋地讨论半天,紧接着目标又会落到下一个身上。
那时候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用火柴来点那些因为作弊失败而不及格的卷子,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个老头儿骂骂咧咧把我们赶走,然后远远冲我们啐一口痰,“呸,一帮小东西!不好好读书,装什么二流子!”
我们自然是把车骑远,远到老头儿追不到我们,再一起下车,冲着老头儿的方向一起啐一口痰,“呸,一个老东西!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拾荒!”
或许是闹得太凶,亦或是奶奶实在管不了我。爸妈在小镇上买了一栋房子,一九九九年小暑那天,我搬家了。
那天太阳很大,隔壁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冠在我家院子西墙上涂上了厚厚一层荫凉。我盯着伸过来的梧桐树枝丫发呆,顺便缅怀一下以前来去如风的日子。就在这时,一阵对话钻进我耳朵。
“姐姐,为什么每年都要晒书啊?”
“每年梅雨季节,爸爸的这些书都会受潮,拿出来晒晒,可以防止书发霉。妞妞你知道吗?书长时间不晒,会生出一种虫子,有的地方叫书虱,有的地方叫蠹虫。”
“我知道,我知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的蠹呗?”
“对啊,妞妞真聪明,那你知道,蠹虫都是什么颜色吗?”
“不是白白的吗?”
“嗯,爸爸告诉我,除了白色的小蠹虫,还有一种金色的蠹虫王,你看10本书,就能找到一条蠹虫,找到100条蠹虫,就会有虫王出现,它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真的假的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姐姐你的愿望是啥?”
声音越来越轻,紧接着是一阵清脆的笑声。
蠹虫王?我呸。我挠挠头,进屋插上游戏机,趁家里没人,还是要多为自己争取时间。没等我玩尽兴,爸妈就已经进了院子,我迅速关电视,拔插头,拿起书,做认真状,一气呵成。爸爸冷笑着走到电视旁边,用手摸摸电视机屁股,沉着脸问我,“你好意思么?”
在强大的威压下,我自然是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就要有不好意思的代价,一顿男女混合双打打的我鬼哭狼嚎,当我被扔上二楼的时候,我已然恢复了状态,不为别的,因为隔着窗户我看见了,她。
二楼的视角比较宽阔,正好能看见隔壁那个院子的全貌。
书,全是书。
院子铺得满满,只有中间留下一条小路,从大门通到屋子。梧桐树下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小的估计十岁上下,大的约莫十七八岁。
一阵风吹过,撩拨了一下梧桐树叶,还顺手翻了翻地上的书。
她左手拢了拢头发,露出侧脸,右手依然在纸上写个不停。我忽然感觉今天也不是太坏,刚刚挨打也不是太疼,空气也不是太热,反倒是有种若有若无甜甜的味道。
“姐姐,他看你!”
小丫头的声音惊到了我也惊到了她,她回头张望,正巧和我四目相对。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
她莞尔,“刚刚在家挨打的是你吧?”
《说文解字》里对于暑的解释就一个字——热。小暑小热,大暑大热。如果把大暑比成奔放的胡姬,那小暑自然就是甄宓,轻云蔽月,流风遮阳。小暑时节,无论作物生长还是气候变化,看起来都是慢慢地、稳稳地。
父母生我就很晚了,后来又有了妹妹。这个小镇是父亲的老家,他从贵州带我们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过世,为了生活他不得不四处奔波,50多岁的人看上去已然是一个小老头儿。
在这里他看过大门,搬过水泥,甚至还给别人修电视机,始终没有找到一份正经的工作,但没人知道的是,他在贵州的时候是一名老师,在他手上,有无数的孩子走出了大山。
从我记事起,他每年小暑都会把自己的藏书拿出来晒一晒,说是家乡的习俗。但是从我们搬回老家,我就没见过除了我家以外还有谁家晒书。
不过,我喜欢在这个特别的节气里帮他把书拿出来晒晒,满地的书,让人有一种安全感,读的越多,才发现自己知道得越少。读得越多,才知道自己对未来拿捏得越稳。就像小暑时候的气温,慢慢地、稳稳地向上攀爬。
邻居家的房子被人买走了,新搬来一户人家,家里有个男孩子。可能比我小几岁吧,其实我早就见过他,三月廿八的集市上,就他一个人解开了鲁班锁,赢了我一直想要的糖画儿,这样的人居然天天满大街闲晃,真真浪费了一个好脑子。
妹妹发现他居然刚搬过来就站在楼上偷看我们家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喂,你刚刚说的什么蠹虫,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什么愿望都能满足吗?”
“当然。”
“那我怎么才能找到蠹虫呢?”
“呐!”她指了指满地的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马如簇。书里面肯定有的。”
“我能借你家书看看吗?”
“不借。”她微微一笑,“真看才有,假看不借。”
“那我真看。”
我第一次跟她近距离接触,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哪是想看书,无非是想看她。
“小心点儿,别把书弄坏了。”
当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我有些激动,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本《说唐》。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了一圈金边,连眼角淡淡的雀斑似乎都生动了起来。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那个夏天,从小暑开始,街头巷尾少了个游荡的少年,原本一起结伴的朋友再也找不到我的踪迹。当然找不到,我天天猫在家里,怎么可能找到?
爸爸妈妈对于我的改变其实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结果却是他们想要的——儿子听话了。
猫在家里的我,居然发现这些书还挺有意思,每本书里似乎都能看到了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生,都能领略了千姿百态奇幻的故事。她似乎也变得更加重要了,因为她家那一屋子书,也成了我的心之所往。
开学了,对别的孩子来说,这总是一个大事。对我来说,以前不是,现在是了。因为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去消化掉借来的书,可渐渐地我发现,不止是借来的书,甚至连教科书上的东西,也仿佛渐渐变得有趣起来。
当我发现他确实在认真看书,我就知道孺子还是可教的。正如父亲当年引导那些山里的孩子一样,我也一步一步地将他带进学习的“圈套”里面。
那几年可能是我过的最有成就感的日子了,莫名其妙多了个跟屁虫小弟,我还能一步一步把他引上正途,盯着他看书,看着他进步,每年小暑让他陪我们一起晒书。那个时刻,风放慢了速度,云减缓了脚步,就连日落与月出,也要较往常来得更加拖沓。这不是正好吗?它可以让我们停留在懵懂的时光里,慢慢感受知识积累的一点一点攀升。
大大的太阳让街上难得瞧见几个人影。无处躲藏的我们在老梧桐的荫凉处,泡上一壶茶,顺便考察一下他和妹妹看书学习的情况,背诗词时看着他背不出来又着急的样子,很有意思。
行吧,可以预见明年我考走了,3年后他考走了,6年后妹妹考走了,这个院子最终又会变得静谧,也不知道这棵梧桐树,会不会看着老父亲一个人晒书,也感到寂寞呢?
“后来呢?”妻子每次都会追问这个问题,会带些醋意询问后来故事的发展。
“哪有什么后来?”我眯起眼睛盯着不远处的长江,“后来她去了北京上学,我大二的时候她们家卖了房子,举家搬走了,从此就断了联系。”
“那你想不想她?”
“想啊,我就在想,如果没有遇见她,我此刻应该是另一个人生吧?”
现在想来,男生的长大,往往只需要一个瞬间。
如果那年我没有搬家,没有被赶上二楼,没有鼓起勇气喊一声“喂”,没有冲动地去借回来第一本书,或许我就没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或许我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长江边的城市,生根发芽。人生啊,充满了许许多多不确定性,而我确定的是,我把那个顽劣不堪的自己,远远抛在了一九九九年那个夏天,那个名叫小暑的节气,那个粉红色却又光怪陆离的梦里。
“喂,真的有蠹虫吗?”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