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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绿皮人间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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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何嘉龙

  

  6月15日,全国铁路迎来了新的布局,随着时代的发展,绿皮火车如同一个踽踽前行的老者,在历史的舞台上渐行渐远,斑驳的绿漆在岁月的摩挲中一片片地掉落,化作铁轨两边的野草,仿佛一个坟茔,埋葬着一代人的记忆。

  一

  我与绿皮火车的邂逅,并没有什么浪漫的缘由,完全是因为我囊中羞涩。它连接着我的大学和我的家乡,有些时候,一杯咖啡钱都不到,却见证了一次又一次重逢的欢喜,也带来了一程又一程离别的苦涩。

  走进绿皮火车的车厢,就像走进一个漆黑的渊薮,一个不曾被阳光照耀的人间。我艰难地走过狭窄的过道,与乘客们的目光擦肩而过。那些通红的、木讷的、惺忪的眼睛,都仿佛是山洞里的蝙蝠,被新一批乘客的到来惊扰了短暂的安逸。

  在这里,你能听见各种声音,你也能闻到各种味道,同样,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以各种奇怪的又尽可能舒适的姿态蜷伏着。他们在祖国的版图上漂泊,从始发站坐往终点站,一坐就是一整天。

  二

  有一次坐绿皮,我赶上了春运,更不巧的是,我只买到了站票。我自知这注定是一趟疲劳的迁徙。幸好在厕所附近的过道上找到了立锥之地。我像一只安静的老鼠观察着面前让我感到陌生的人间。

  在我身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蜷缩在饮水机旁,用牛仔布包着的行李当椅子,靠着墙板昏昏沉沉地睡着,像是一条搁浅的鱼。他的双腿盘坐着,裤子上斑斑点点,我猜测他是一个在外打工的漆匠。树藤一般的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抱住背包。头发稀疏又潦草地遍布在头皮上,像是一块盐碱地。他的脸上是释怀又满意的微笑。我揣测着他的人生履历,一阵突兀的铃声打破了我的思索也打破了他的梦境。他茫然地左右打量,立刻用疲惫的眼睛向周围被吵醒的乘客们表达歉意。他的手在身体上摸索,只见他吃力地伸了伸麻木的右腿,挤弄着眉头,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手机。原来是他妻子打来的视频。他并没有着急接,而是将手机放在腿上,快速地用粗粝的双手像牛蹄子刨地一样搓着脸颊,好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随后,他直了直腰板,接通了视频。

  “刘强!啥时候回来噻!”手机里的女人操着一口四川话,急迫地问他。

  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快看爸爸!”女人的声音带着喜悦,像是两只瓷碗碰撞般清脆。

  “爸爸,你莫子时候回来啊?”怀里的孩子对着爸爸摇摇手。

  “快咯,快咯,你在家要听话。”他清了清嗓子,笑盈盈地回答。

  “你在外头过得好噻?”女人的眼神流露着关怀,带着温柔的芳香。

  “好,好啊!好得很!”他脱口而出,显得无比自信。

  他环顾了四周,发现好几双洞察他的眼睛,似乎是感到了一丝心虚,和妻子体贴地叮嘱了几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妻儿的关心让他褪去了倦意,打了个哈欠,手抵着墙,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撑了起来。他走到车厢连接处,点起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像是一团轻柔的蜘蛛网,在他的头顶交织缠绕。

  烟罢,他又回到了原先的角落,一回头,和我的目光碰撞在了一起,他无措地笑了笑,褐色的脸上挤满了皱纹。他开口问道:“小伙子要不要来坐一会?”我摇摇头谢谢他的好意。他说:“坐久了腿麻,我也站会儿。”他枯瘦的身体像根扁担依靠在墙上,翻阅着他的手机。

  “你看,这是我儿子,今年拿奖状了。”他激动地将他妻子发来的照片递给我看,照片里的小孩站在讲台旁,双手举着奖状,露出没有门牙的牙齿。我为他感到高兴,便与他攀谈起来,从江苏聊到四川,从读书聊到工作,他发表着他对这个世界偏颇而又真实的见解,我也诉说着我对人间浅显而又懵懂的认知。我们在列车上短暂相逢,到站后奔向各自的人生。

  我不知道我能够给予他怎样的慰藉,只是在下车之前匆匆地说了一句:“过年好啊!”

  三

  清明节假期,我从无锡坐绿皮前往南京,站台上的人们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麻雀,而铁轨如同栖息着麻雀的电线。随着一声火车到站的汽笛,麻雀四散开来,涌向各自的车厢。一个个如同冰箱般的行李让狭窄的过道此刻变得更加拥挤,乘客们像泥鳅钻洞似的在过道里蛄蛹。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了我的身旁,他浑身酒气,满脸通红,泛着油腻的光,白色的眉毛张牙舞爪地生长。他带着报童帽,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直觉使我感到,有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放射出的目光像野猫一样挠着我的胳膊。

  “小伙子,让我坐里面吧。”他向我提出换位置的请求,我心里是不大愿意离开我靠窗的位置的,但是屁股却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

  兴许是为了感谢我的善意,他主动地跟我聊起天。“我像你这个年纪,我还在部队里呢。”在了解过我的年纪后,他非常自豪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本是东北人,在江苏当了26年兵,退伍后在南京安家落户。

  眼看熟络了一些,我鼓起勇气问:“大爷,你喝酒了?”

  “是啊!不多,八两!”他爽朗地笑了,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八两的高度。

  “好酒量啊大爷!”我竖了竖大拇指。

  “跟老战友们喝酒开心着呢!”他的鼻翼翕动着,欣然接受我的赞美。

  “每年清明节,五湖四海的战友都要去一趟常州,去给我们老班长扫墓。”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窗外,“5年前,我突然得到老班长病重的消息,我们所有人立刻去往常州看望老班长。可谁也没有来得及送他最后一程。”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了他们年轻时候的照片,“我旁边的是老宋,再旁边的就是班长……”他抚摸着屏幕喃喃自语。

  在他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每年回东北,都是老班长带他一同坐上绿皮火车,如今东北去的不多了,陪他坐车的人也不在了,只有火车还依然承载着他的回忆“库库”地向前奔跑。

  他有些疲惫,惬意地贴在墙壁和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脸色变得有些黯然。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十分动情,但终究无法共情。唯一能够感同身受的,是对这绿皮火车深深的眷恋。

  四

  列车员放好红色的踏板,我走出了火车,在这压抑窒息的世界里仿佛找到了透气的窗口,殊不知,我只是从一个人间走向了另一个更大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