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辉霞
好几天了,舌头上好像脱了一层皮,吃任何东西都像极了吃捞起的洗锅水里的米饭。
那时我大概只有三四岁,已经吃过锅巴,那是焦黄色的,跟米饭的滋味不一样,香香的。妈妈昨晚刚给一个孩子接生,她睡着了。我想尝尝锅巴的滋味。泥土垒成的土灶不及我高,锅里已经浸了洗碗水,幸运的是锅底还沾着些米饭,我觉得那应该是锅巴。我将小手伸进锅里,捞起一碰就掉的洁白的米饭塞进嘴里。妈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糟死啦,不能吃!看看,真是的,袖子都湿了。”可是洗锅水浸过的米饭已经到了我的嘴里,我吃了下去,一股泔水味。
有时候我会怀疑妈妈对我的爱,因为她对我说话都是粗着嗓门,拉着脸。我坚信这对我是有影响的。我坐在电脑前写这些的时候,眼睛和鼻头都有些发酸。但是我知道妈妈又是爱我们的。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有一天,我是在堂屋的桌子下面醒来的,爸爸不在家,妈妈笑眯眯地,特别温柔,她让我和哥哥待在桌子底下,不让我们离开半步。家里飘着浓浓的香味,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么香。妈妈说,今天我们吃萝卜炖肉。我总觉得家里跟往常不一样,不是因为爸爸不在家。爸爸是个裁缝,他经常上门给别人家做衣服去。吃饭的时候,妈妈给我和哥哥每人盛了一碗萝卜炖肉,里面满满的都是肉骨头。真香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哥哥说:“妈,你也吃肉。”妈妈说:“我喜欢喝萝卜汤。”她笑眯眯的。
这个笑我永远记得。吃完饭,妈妈领我们到了外面,那天原来下着很大很大的雨,外面很湿,湿润的泥土粘在脚上。所有的树都是那种湿漉漉的绿。我惊奇地发现,泥垒的猪圈完全倒了,那头大肥猪不见了踪影。我们的房子,建造在一条大河边的草房子,少了一面墙。
我看见妈妈笑眯眯地,而且萝卜炖肉特别好吃,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
妈妈和爸爸24岁离乡背井来到安徽,在一个村庄落户。那时哥哥2岁,4年后我在安徽出生。我们一家在安徽生活了22年,1995年,他们又带着一双儿女回了江苏。我时常想起那个吃萝卜炖肉的日子,平时严厉的妈妈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只是搞不懂,明明那天是个糟心的日子,妈妈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那时的妈妈是一名助产士,还是一名赤脚医生,兼村里的防疫医生,家里最多时种着14亩地,而爸爸是一名不会种田的裁缝。被生活的困苦压得直不起腰来的妈妈没有心情笑。突然的某一天,一夜醒来,她发现建在河堤旁的草房倒了一面墙,猪圈倒了,猪被压死了,而她的一双儿女还在。她笑了。
现在我明白了。妈妈虽然不常笑,但她是爱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