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益
我们一行数人,去靖江参观一处木文化展馆。展馆位于长江之畔的码头区,四周是蔚为壮观的木材堆场。午间,主人请我们品尝鱼鲜。
靖江,一座江边城邑,自古扼守江海门户。一个“靖”字,蕴含着安定太平的祈愿。江水带来的泥沙在这里堆积,来自海洋的浮游生物充实了鱼类的饵料,适度的水温保证了饵料的持续繁衍。所有这些为水生物营造了绝佳的栖身环境。
餐厅在城乡接合部,不见豪华装修,却娴静优雅。时针已偏过十二点,菜接二连三地上,几乎全是鱼鲜。靖江的大闸蟹竟是用干锅蒸烤的。青背、白肚、金毛、玉爪,与阳澄湖大闸蟹没有明显差别。却一剖为二,加入调料后蒸烤成金红色,在鲜美中增添了火烤的香气。这正是长江的豪迈与阳澄湖的婉约有所不同吧。
蟹黄汤包,是靖江的一绝。几年前曾品尝过一次,但因杂事相扰,顾不及深究其奥秘。这次特意多看了几眼。汤包雪白晶莹,皮薄如纸,稍一动弹便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动,有吹弹可破的滑嫩。制作时,据说要挑选上等新鲜猪肉皮、散养草鸡、猪膀骨精心熬制,与剔出的蟹黄蟹肉一起,调配成汤清不腻、稠而不油、味道鲜美的馅心。汤包的皮,不仅是薄如片纸,在擀皮时还要四周略薄,中心略厚,恐怕也需专业功夫。一个完整的汤包折皱要有30个以上,恰如一朵朵饱满圆润、千瓣紧裹、含苞欲开的玉菊。这让人领悟,这何止是一份点心,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面对长江,靠水吃水。这里最值得称道的,自然是江鲜。当地人用诗一般的语言说:“刀鱼带着桃花的味道,鲥鱼带着蔷薇的味道,河豚带着柳絮的味道。”这显然是指四季更替,要适食而食。人们总是用最恰当的方法捕捉、烹饪江鲜,佐以调料,千方百计放大其美味。清蒸刀鱼的细腻和红烧河豚的肥美是尽人皆知的,然而盛名之下,往往其实难副,更何况天价逼人。倒是端上餐桌的大盆小杂鱼,以一种野性的鲜美给人诱惑。
想起明末清初的桐城人方文,在他的《嵞山集》中写有《品鱼四十首》。他的诗,将鱼类分为上、中、下、外四品。上品首列河豚、鲈鱼、鲥鱼、石首鱼,黄鱼、鳊鱼、鲫鱼也在内。中品首列沙鱼、刀鱼,青鱼、鳜鱼、鲤鱼、鮰鱼也列在其中。下品首列胖头鱼(花鲢鱼),黑鱼、鲇鱼、鳝鱼、乌贼列在其中。外品则首列螃蟹,还有蛤蜊和淡菜,鳖(甲鱼)排列靠后。他的品评,自然有所依据,大致从大众口味、民俗传统、文化背景出发,兼而考虑捕捞难度和产量多寡的因素。
其中的石首鱼,因鱼头有骨如白石而得名。白石在鱼的耳朵里,又称耳石。很多鱼都有耳石,用于身体平衡。这种鱼特别鲜美,耳石像荞麦粒,莹白如玉,从前甚至有人将它作为酒筹(饮酒时计数的骰子)。
石首鱼,就是黄花鱼。清代苏州状元汪琬的诗句说:“三吴五月炎蒸出,楝树著雨花扶疏。此时黄鱼最称美,风味绝胜长桥鲈。”石首鱼大量上市时,恰逢楝树花开,即端午节前后,天气渐渐炎热。当时竟已懂得冰鲜——人们千方百计窖藏冰块,以冰块养鱼,确保石首鱼不致腐败。虽然与新鲜鱼儿相比,味道终究逊色。但是冰鲜的鱼儿能贩至金陵以西,也是以前闻所未闻的。
时至今日,社会价值体系和生活理念发生了变化,抱朴守真、尊重自然、生态健康成为主流,从前不受待见的鳑鲏鱼、川条鱼和螺蛳,不时出现在酒店餐桌,很值得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