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东平
几天前，铁平家的大黑狗和大平家的小黑狗干了一架。干架原因不详，干架地点是埭后的小河边，干架的过程只有福元看到，他跟铁平妈和大平妈描述事情经过的时候，极尽夸张之能事，说两条狗打得昏天黑地，满身是血。神奇的是，两只狗回到埭前，像什么都没发生，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小黑狗灰溜溜回家的时候满身是伤，腿一瘸一拐地，好几天不敢出门。大黑狗满嘴带血的毛，回到家一声不吭，气呼呼地趴在地上喘气。
铁平家的大黑狗经常上我家来。有时候跟铁平妈来，有时候自己来。铁平妈跟我母亲走得比较近，她们时常互相串门，大黑狗和我家小虎（我家小黄狗叫小虎）跟着，像两个忠心耿耿的警卫员。
大黑狗的身块是小虎的两三倍，小虎见它来，默默地把狗食盆让出来。我常常觉得大黑狗是来帮我家小虎洗盆的，准确说，应该是舔盆。小虎吃半留半，也许是故意的。它有时候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冲到门口张望一下，这时候大黑狗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毫不客气熟门熟路径直走向狗食盆。他们出奇的默契，但你不要以为他们交情有多深，小虎这时候看都不看大黑狗，自己回到窝里，睁着眼睛盯着门口一动不动。大黑狗吃完尾巴也不摇一下就走了。有时候大黑狗不中不晚不告而来，它迅速走到狗食盆面前看一眼，见狗食盆里空的，转身就走。有时候，小虎突然发现我母亲不在家了，它也只到铁平家找。它跑到铁平家门口，见我母亲不在，就立即回家。它大概像孩子一样，怕我母亲回来找不到它。
小虎是很多年前自己跑到我家来的。父母亲一直不愿意养狗，早些年养过一只狗，被偷狗贼偷走杀了，他们伤心了好一阵子。直到十多年前，小虎不请自来。乡下有俗语说，猫来穷，狗来富。平白无故家里来了一只狗，又没有人找过来，没理由拒绝，就这样养了起来。小虎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小虎听觉灵敏，埭门口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它立马竖起耳朵警觉起来，有时候会冲到门口叫几声。我们闻声也到门口，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过一会儿，才远远地看到有个人扛着一把钉耙从埭东头缓缓走来。这就是所谓的千里眼顺风耳吧。
小虎不仅听觉灵敏，身手也敏捷，没有人也没有狗能近得了它身。每次回家，它老远就听到我的汽车声，兴冲冲地跑到埭头上迎我们。我们下车，它在旁边转悠。假如我们想亲近它一下，它又迅速地闪开了。像高傲的美女，只可远观而不可近玩。我羡慕堂弟家泰迪，像风情女子一样黏在人身上上蹿下跳。小虎和它们相比，简直就是不解风情。怪不得十多年来，它没有怀孕，也没有绯闻。铁平家大黑狗只是每天来帮它把狗食盆舔干净，大平家小黑狗也偶尔来，但都敬而远之。
小虎不肯靠近人是有原因的。有一年大年三十，小虎不见了。过了五六天，它才一瘸一拐地回来。福元在麦地里发现它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放的黄鼠狼夹子夹住了。福元把它救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奄奄一息。但它挣脱黄鼠狼夹子，一刻也没有停留就跑回了家，父亲看着它腿上的伤，心疼得不得了。想帮它涂点药膏，包扎一下，却怎么也抓不住它。后来就随他去了，过了个把月，它的腿竟完全康复了。鸡连皮，狗连骨，说得一点也不错，狗受点伤，不用医治，过几天自然就好的。但它现在连家人也不相信了，它趴在你身边半天不动，你一伸手想摸它，它就俏皮地躲开了。完全像个骄傲的少女，它可以让你看个够，但想“非礼”它，没门。
今年过年的时候，父亲走了，家里一下子来了很多人。小虎不吃不喝，白天一直躲在窝里，任凭每天铁平家大黑狗来把它的狗食盆舔得干干净净。晚上人少的时候，它失魂落魄地到父亲的灵柩边上转转，眼睛里闪着泪光，它好像也知道父亲走了，也伤心。
铁平家的大黑狗还是经常来，舔干净小虎的狗食盆，小虎看都不看它一眼就自顾自地回窝里睡大觉，闭着眼睛，很平和。大平家的小黑狗后来再也没来过。至今为止，没有人知道它们打架的原因，因为狗不会告状伸冤，也不会打击报复。狗的世界很简单，胜者为王，败了就认输。
埭上还有几只狗。隔壁有只黑狗咬过人，一直被用铁链子拴着，这在埭上也是少见的。大黑狗和小虎从它家门口走来走去的时候，我们经常听见它在院子里声嘶力竭地叫唤，它和院外的那些自由自在的狗已经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红平爹后来有从外面捡了条狗回来，是条被人遗弃的萨摩耶。萨摩耶来了不久，隔壁几家的鸡窝里经常丢鸡蛋，但地上还有碎鸡蛋壳。一查，是萨摩耶干的。萨摩耶喜欢吃生鸡蛋，一口一个，蛋壳嚼碎了吐出来。萨摩耶很可能是因为偷人家鸡蛋才被主人抛弃了。红平爹没办法，只能把萨摩耶送走。大黑狗和小虎跟萨摩耶都没什么来往，它们仍像往常一样在埭上闲逛，像萨摩耶从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