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锦芳
我的桑梓地在靖江斜桥镇(东阜)七节垈一块称作鹤来之地的地方。不知哪个朝代,先辈南迁,落脚在这块土地,那是斜桥张氏家族的祖基,也是创业、发迹之地。张家曾是大户,有商号“张晋泰”典当行,地产家业颇丰。上世纪30年代中惨遭不测,家道中落,被迫分家。我祖父母老实本分,分得鹤来之地几亩薄地。祖父是养蚕好手,一年两季,辛劳成疾,中年背就有点驼,祖母是纺纱能手,通宵达旦地纺纱。
他们虽守古训但非封建、不保守。民国初期农村还盛行女子缠小脚,无才便是德的习俗。我的祖父母不信这个邪,硬是顶着骂名,不给女儿缠脚,还送子女上学,接受新思想教育。这在当时的东阜古填也是令人称道的。他们历尽艰难,不仅供养子女完成了大学学业,还在子女求学期间改建了老宅。老宅改建得很别致,典型扬淮风格的四合院。我的祖父母仅凭自己的双手,几乎是白手起家把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养育了三个子女,即我两个姑妈和我父亲。
大姑妈名婉和,遗传祖母的性格、泼辣能干。二姑妈名会文,我父亲名庸和。姐弟三人都是省立苏州高中毕业。大姑妈、二姑妈为了我父亲能考上本科大学,减轻祖父母的负担,都选择花费少的大专。大姑妈考取贵阳助产专科学校,二姑母考取苏州美术专科学校(后并入南艺)。
不知何故,二姑妈的毕业证上没有贴照片,也未填性别。高二下学期,我父亲就在二姑妈的毕业证上贴上自己的照片偷着报考南通医学院。因成绩突出,父亲被学校破格落取,后转学北京医科大学(七年制),抗战时并入西北联大国立西北医学院,校址在陕西汉中。就这样我父亲一直沿用二姑妈的名字,二姑妈从此改名叫“会文”。但他们私下间书信往来仍称“友”姐、“庸”弟。姐弟易名报考大学的事也成了当地的美谈。
大姑妈的人生经历磕磕绊绊。在她就读于贵阳助产科学校时,祖母包办了她的婚姻,将她许配给靖城袁姓姑爷,同时也给父亲找了对象(即我母亲)。大姑妈在学业修满毕业后回靖与姑爷完婚。婚后因生活理念不合,经常口角,夫妻关系破裂。为了躲避战乱,大姑妈愤然带着我母亲离家出走,奔赴西北,投靠毕业后分配在国民政府工作的二姑母夫妇。行至武汉,想改水路到重庆。因日机轰炸,武汉至重庆客轮停航。正当焦躁不安时,偶得一则招聘启事:“贵阳中央医院息峰农场医务站急招妇科医师兼助产士一名。待遇面议”。大姑妈遂带我母亲前往应聘。从此我母亲就跟随大姑读书写字、学做护理和保育工作,并教养农场职工子弟。
我母亲原名“蒋秀英”,后改名:“蒋琪”。大姑妈是工作狂,视救死扶伤为命,四年间她的足迹遍布贵阳周边的村寨,接生无数。赢得了黔地乡民的赞誉。不幸在去贵阳山区出诊时染疾,不幸离世。她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墓碑前只有黔地乡民自发采集的无数洁白的野菊花。
安葬好姑妈,我父母沿着崎岖的山路回到了山城重庆。1942年,正当父亲打算奔赴革命圣地延安时,接到了祖父病危的电报,只能带着母亲折返回靖。而他的同学们则不忘初衷、历尽劫难最终达到了延安。我父亲则失之交臂,留下最大遗憾。
1947年初,靖江第一任民主县长刘万里托姻亲(父亲的堂兄)张惠和前来商榷筹办靖江公医院事宜。他们周密策划,积极与社会各界沟通。我父亲则不辞辛劳地来回奔波,往返于省卫生救济总署、卫生厅与靖江各界之间。是年底,各种手续全都办齐,靖江公医院终于正式挂牌成立。这是靖江第一家正规医院,也是现在靖江人民医院的前身,后改名为人民医院。我父亲被任命为卫生院、县人民医院副院长、院长,
走出鹤来之地已经是深秋了。“秋色无近远,开门见寒山。借问云中雁、何日再回还”,父亲的一生、坎坎坷坷,匆匆来去自有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