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旺清
“睡在空泥瓮里的饿孩子,他总是睡不着。/他把自己蜷曲成一颗蛋的模样。/还是睡不着。”鲁迅文学奖得主庞余亮的诗性叙事,以其独有的叙述创新开篇。联想到作家是一位著名诗人,而诗的特性往往强调结构美,强调遣词造句的磁性与含蓄,强调词语的张力,对我们理解作家和作品或许有帮助。
每个生命都有一个童年,无论是花是叶,是猫是马,是人是神。虽然身处的环境各异,命运迥然,回忆中的样子也美丑各异,但是童年就是一股进化赋予的生长力,不可抗拒,不能推辞,长大后回忆起来,感触颇多。对于人生刻骨铭心的感触,每个作家都在探索表现的技法,有些已被定型为写作模版。比如卡夫卡,他在日记里慨叹:“所谓爱情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只存在于某处遥远的深地,它不可寻觅,在一瞬间的瞬间里闪现。”揭示了爱情的瞬时性、遥远性、难觅性,这也为我们探索卡夫卡爱情小说的写作策略点亮了明灯,——当我们面对无边的或明或暗的风景,不必惊诧,细细寻觅吧,那正是卡夫卡眼中深邃而神圣的人类情感。
但是,作为教师出身的庞余亮在《小糊涂》这本书中,就是忍而少发,有些甚至完全删去不写。感谢作家没有如写《半个父亲在疼》那样,铺展一个个感人至深的细节,这帮助孩子们以有限的专注力,去探索小糊涂如何面对生活,糊里糊涂就走过了艰辛的童年,迎来辉煌的成年。每一次分行,都是在让一个个儿童们歇脚呼吸;每一个空行,都是给予儿童展开想象力的时间;每一次戛然而止的描述,都是作家温暖的关怀,是痛至极点后对稚嫩生命的怜悯。
作家们追求一生,主题任务往往很多,写作童年的机会并不多,换作常人,可能会像普鲁斯特似的,运用直觉主义,张扬开意识流小说的写作技法,喋喋不休。但庞余亮没有,他在文学讲座中强调,面对童年,其实他要说的有很多很多,但他就是忍住了不说。他怕吓着孩子们,因而为自己设立了一个写作的边界,就是当描写达成写作的主题后,就隐忍不再说“痛”,虽然这痛带有时代性和民族性,因为面对的读者更多是孩子,所以就不能任性而为,必须照顾孩子们的思想和心理承受力,照顾孩子们阅读时的体力和艰辛的想象力,于是他毅然忍痛割爱。
显而易见,作家用诗性叙述来阐述童年,关照中国的甚至是世界的孩子,表达对孩子们永恒而皎洁的爱。作家还没有出发,应该就已经在设立语言的边界和叙述的边界。这种边界,恰恰说明:作家对生命,对世界的关爱没有边界。鲁迅文学奖评委授予庞余亮的颁奖词为:“接续现代以来贤善与性灵的文脉,是一座爱与美的纸上课堂和操场。”《小糊涂》这本书仍旧接续了贤善与性灵的特点,是一座六七十年代儿童驰骋的魅力操场。
除了语言与叙述技法,在人物刻画和思想表达上,作家庞余亮应该也给自己设立了几个边界。比如为了将碗里的高粱碎米粉糊糊舔干净,他暗暗地扽舌头,他坚信自己会扽出一根长舌头。当然,就算不扽,如果比赛舔碗,他坚信自己能打败外国人。
小糊涂为自己的童年找准了偶像,在《长舌头》这个章节里,仇人师傅——父亲是自己的舔碗偶像,称赞他为舞龙高手。没有追求目标的童年是可怕的,童年可以纸一样单纯、洁白,但必须自觉地学习良好的习惯和品性,并且有顽强的毅力,有坚定的信念,能持之以恒地努力。万幸的是,作家小时候就拥有了这些杰出的秉性。如今看来,这不仅是他的家族之幸,更是华夏民族之幸,乃至汉语文学之幸。从观察到钦佩,到学习,到运用人类进化的理论,小糊涂面对苦难是糊涂的,但是努力进取时,却一点也不糊涂。
俗话说:“大脑不用要生锈。”联系法国生物学家拉马克的用进废退学说,舌头不扽可能真的长不长呢。“每天晚上,钻进黄泥瓮里睡觉的他就多了一件事,用‘爪子’拽出嘴巴里的舌头,然后扽。”当然,扽的个中艰辛若是写出来,可能也会感天动地,因为若是过于频繁和用力,同样处于童年的舌头,怎么会不受伤呢?然而,扽舌的执念正是小糊涂能够茁壮成长、最终光耀华夏的重要因素之一,扽舌的傻是小糊涂仅有的,扽舌之痴却应该是属于所有儿童,属于全人类的。儿童扽舌是新中国在那个特殊时代产生的特殊进取场景,也是作家用笔演奏的一首生命的壮歌,是作家对当代儿童的爱的启示。
阅读中,我用红笔圈出了仇人师傅和小糊涂两个人舔碗的动词,“刮”“舔”“攀住”“转圈”“勾住”“仰”“扣”“动”“晃动”“滑”“掉”“练习”“拽出”“扽”……这些动词,在整本书中都是很有分量的,感觉它们一个个都是沉甸甸的。
本章节,作家用“他坚信他肯定会扽出一根像仇人师傅那样的长舌头。”的心理描写收尾,令人心酸又发人深省。这些词汇揭示出主人公坚强乐观的心理特质。这是佛家提倡的以涅槃为目的的精进,这种精进必须鼓励,它有助于修行者积累善行。而与此相关的精神:坚定不移,持之以恒,乐观向上,不畏艰难,步步为营等,则已写进了我们的民族精神,是我们奋勇逐梦、促进民族复兴的巨大动力。这是作家为读者设置的精神边界,这边界既有深度也有广度,说明作家对生命的爱没有边界,需要我们好好品味。
我还一次次试图从书名《小糊涂》中,去探究作家写作时的心性,思考作家选题时的别具匠心,去思考:“糊涂”是不是全书的线索与对世人的劝慰?是不是穿过时空的河流与郑板桥的“难得糊涂”遥相呼应?因为这本书非同小可,评论家们早就将之定性为“中国式的童年”,与高尔基的《童年》媲美。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思来想去,顿悟这是对艰难生活的坦然面对,是一种潇洒无畏的诗人风骨,有郑燮的傲骨,却没有他的愤世与嗔怨。这应该是劝慰,更是作者面对不幸童年时的机缘巧得。面对不幸,暂且随缘。佛家说,一切得来皆为有缘。何不珍惜?也许本是天赐的恩宠呢?
法国作家雨果说过:“人生的智慧,寓于儿童的童年。”泰戈尔更是强调:“孩子们是热爱生活的,这就是他们最初的爱。”《小糊涂》是作家庞余亮对生命的关爱之书,是生存智慧的揭示,是热爱生活的宣言,是对至亲的深切怀念。作家的诗性叙述和小说情节、环境刻画等都有边界,但他给予众生的爱没有边界。这爱从何来?也许传承自摇篮似的黄泥瓮,传扬于母爱。让我们都来读一读《小糊涂》吧,我们会有更多爱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