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立青
家母仙逝已有些年头,这只针线盒是她留给我的念想之一。盒里东西不多,几团黑白棉线、几支已经生锈的缝衣针、小剪子、顶针等。说是针线盒,实际上是一只作废的消毒器,也称煮针器。早年间没有一次性医疗器具,用过的器具如针头、针筒、手术刀之类只要还完好,就用这消毒器蒸煮消毒后再用。对了,家母陈志静生前是一名妇产科医生,曾任靖江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多年。这种镀镍铜质消毒器淘汰下来后就成了她的针线盒,足具职业特色。
老一辈女性的女红都是她们的拿手好戏。而在传统家庭妇女眼里,我母亲的针线活算不得上乘,甚至可能有些欠缺。这或者因为她从17岁考入上海大德助产学校,到以后入职医院,一直是一名职业女性,忙于工作而疏于女红的缘故。但在我眼里,母亲是一位职场、家庭兼优的人物。
在职场打拼,工作时间是很难顾到家事的。缝补浆洗等等事务只能放在晚上和星期天进行,而有时星期天也难有空。零星的缝补活动已难尽记,印象最深的是为我改制棉大衣。那是1968年冬天,我插队落户的第一年。记忆里那一年特别冷,或许天气真的就是那么冷,或许从小生活在城镇,突然换了环境到偏远农村,抵御不了四面袭来的寒风,感觉特别冷。总之,那个冬天我冻得手脚红肿,整天打哆嗦。
年底回家,母亲看着我这肿裂的双手、哆嗦的身子,真是又疼又后悔:“呀,我知道乡下冷,却不想冷成这样!早该添置衣服了。”
那时候买什么都得凭票,买布当然要布票。而且即使有布票,添置新衣服在经济上也有难度。母亲思来想去,领着我走进一家旧货店,在灰蒙蒙的旧衣服中选中一件黑色棉大衣。贪其不要布票,也有七成新,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16元价钱买下。
因不知原主人的底细,不敢大意,持回家中先把旧衣晒了几次好太阳,又把它包在塑料薄膜里用熏蒸剂熏了几天,初步认定消了毒后试穿,却不想袖子嫌短,两肩也略显狭窄。母亲就干起了改制工作。白天她医务在身,当然无暇顾及,拆改只能利用晚上时间。找几块颜色相仿的旧布接在两袖,衬到双肩,絮上棉花,再打开她那别具一格的针线盒,穿针引线,拆了改,改了拆,昏暗的灯下熬红了双眼。
几天以后,大衣改成。我高兴地穿起这件“新”衣服,浑身暖洋洋,心里更是暖洋洋!
年后返回乡下,这件大衣还真派上用场。白天劳作时不用穿,晚上可就大显神威了,帮生产队写总结报告、辅导社员学文化、创作文娱节目,有这件“保护神”,手再也没有冻裂过。
如今老母谢世多年,每当我翻出这只针线盒,她那在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就浮现在我眼前。清人周寿昌有首《晒旧衣》云:“卅载绨袍检尚存,领襟虽破却余温。重缝不忍轻移拆,上有慈亲旧线痕。”幼时读这首诗没什么感觉,如今是深刻感悟出他的思亲情结了。年龄越长,思念也越重。愿老母在天国安好,能感受儿女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