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骥程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老汪还好吧,他的“桃源梦”怎样了呢?
我有点想他了。
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大都不会再去,遇见过许多人,恐怕难再相逢,如同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但总有一些瞬间成了永恒,总有一些人,虽被时光模糊了容颜却记忆如新。
2017年岁末,我利用年休假外出拍鸟,行程第二站便是皖南绩溪野生鸳鸯越冬点。在导航带领下,一路穿过田野和村庄,最后到了路的尽头,一条溪流横在眼前,对岸是一座大山,再无路可寻。无奈之下,我只得拨通了鸟导汪春喜的电话。
20分钟后,老汪仿若从平地冒出来一样,骑着摩托蹚过溪流来到了我的面前。我驾驶越野车,跟着他过了小溪,转过了一个弯才发现,山脚下有一条隐秘的小道,如小蛇般游向山后,很窄,刚好能容一辆汽车通过,碎石压成的路面很平整。他娴熟地在狭窄的山路上左转右拐,四周是深深的峡谷和密密的丛林,环境越来越幽静,甚至有些荒凉。
十几分钟后,闪过一个垭口,眼前豁然开朗,我跟随他到了一块山间平地,约五六亩地的样子,“L”型分布着两排平房,向南的是一排客房,六七间,向东的一排是餐厅和厨房,有些简陋但干净整洁,空地上还整理出了一大块田地,蔬菜绿油油的,四面木桩歪斜地围出一圈篱笆,颇有几分山野清趣。四周苍山如墨,松涛阵阵,我深吸一口冷冷的空气,新鲜如刚出柜的冰淇淋。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雾霭四起,我裹了裏身上的棉袄,有些清寂生起。
“老师,进屋来坐吧,屋里暖和些,茶水倒好了,我马上做饭。”他热情招呼,几句话竟让我暖了起来。厨房紧挨着餐厅,是那种烧柴火的土灶,一条躲在柴房后的小黄狗看有陌生人进屋,跑出来象征性地吠了两声,便在主人的呵声下安静地趴下。菜已下锅,柴火旺旺地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锅边“哧哧”的蒸气夹着腊肉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桔色的火光映红了小屋半个墙面和他的脸庞……
借着炉火,我细细打量他,50岁左右的汉子,健硕精干,中等身材,寡言,密匝匝的短须布满腮帮,将他黝黑的脸部塑得韧而坚实。一身蓝布工装服,干净合身,质朴如山野的毛竹。
晚饭就在厨房里吃,腊肉炖萝卜,西红柿青菜蛋汤,还有家腌的鸭蛋。他拿来一瓶只剩半瓶的酒,看了我一下,我摇摇头,他便自斟起来,三杯下肚,原本木讷的他似换了个人,顿时鲜活起来,“我们这里生态好,山好,水好,每年11月以后,有400多只野生鸳鸯飞来越冬,来年春天才飞回北方,山谷下的一个水库现在便成了它们的越冬地,水面很大,也少有外界干扰。直到五年前我们才发现,鸳鸯越来越多了。我来这里经营两年了,刚才进山的小道就是我修的,我买了两艘汽艇、三条小船,在湖面及河湾设了12个食料投放点,为鸳鸯提供些过冬的食物,现在鸳鸯都开始认识我了……”他端着酒杯回到灶台,将锅里加满水,炉火继续燃烧,屋内温暖依旧。“我希望将这里打造成一个鸳鸯谷,将我这个农庄变成一个观鸟山庄、一处世外桃源。”我抬头看向他,确认这想法真的出自他的大脑。令我惊讶,在这深山中,这个质朴如毛竹的中年汉子居然怀揣如此美好的梦想。
倾听中,我了解到他小时候跟着父母从河南逃荒,落户在这大山里。因为交通的闭塞和观念的落后,他只上了几年学,但喜欢看书。苦难的生活让他的脸上似乎蒙上了岁月的尘埃,然而,谈起这块未来的“世外桃源”,他两眼瞬间放出光来。“这两年不断有上海、北京的老师慕名来拍鸳鸯,他们给了许多好的建议,发出的照片也吸引了更多的影友前来,我信心大增。我的家就在山脚下的村里,房子很旧了,钱都用到了山上,老婆、女儿都不理解,我现在没有退路,欠了银行50万元,平时在山里护林,山后有20多亩果树、200多只鸡,还有50头散养黑猪,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这辈子就这个追求了。”
炉火幽暗下来,小黄狗在打盹,夜渐渐深了,他还在絮叨着他的未来,我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后面的话。那天夜里开始降温,呼呼的风声和松涛声如波浪般涌进我的梦中,我梦见碧波如镜的湖面上成群的鸳鸯在戏逐飞翔,每一座山岗都鲜花烂漫,彩蝶飞舞,而老汪正在宽敞明亮的山庄接待四方影友……
两天后的早晨,我们握手道别,手被他厚重的茧子夹得生疼,“哥,这次怠慢了,现在条件不好,空调也没装上,等再过几年,我这里一切都会好的。”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我忽然觉得心隐隐作痛。相处两天,感觉很亲近,今天分别,再见或将遥遥无期。
下山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堵着,似乎透不过气来。老汪,像陀螺般转着,繁重的杂务已榨干了他的全部精力,而梦想还遥不可及,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他已经在自己的精神“桃花源”里化茧成蝶!出了山谷,太阳暖暖的,我来到河床边的草地上,用力呼吸,如旷野里的一棵树,等待着春风和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