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求
读汪曾祺先生《故乡的食物》一文,里面谈到“炒米和焦屑”。这两种食物的名字,都是我小时候非常熟悉的,但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汪先生说的“炒米”,是请人到家里来,以大米在锅里炒制而成。炒炒米的人“背一面大筛子,手持长柄铁铲”。而我童年所食“炒米”(过年时才有),是用炒米机“轰”出来了。
炒米机,铁制,椭圆形,像一个闷葫芦。配有一个炭火炉加手拉式风箱。加工时,将大米倒入炒米机中,旋紧盖子。然后一边加热,一边摇动。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加工者嘴里高喊“响了”,猛地扳开炒米机盖,随着一捧白烟,米粒在瞬间爆开、膨胀,顺着事先套好的口袋喷出,这便是“炒米”了。
炒米在北方称为“爆米花”,因加工时会伴随一声巨响,乡俗唤作“轰炒米”。
轰炒米不仅是一种食品,也承载着我们的童年记忆。在我印象中,汪先生文中所说切成长方形的“炒米糖”也是以这种炒米制成。
再说“焦屑”。
汪先生笔下的“焦屑”,是用“糊锅巴磨成碎末”。而鄙乡则是以大麦(乡人读如“袋麦”)炒熟,磨粉而成。吃时,取开水调匀至半干半糊状,以筷子挑食。讲究一点的可加入少许糖精(吃焦屑的年代哪有砂糖)。
在我的儿时,炒米和焦屑的用途不同。炒米是零食,过年时多抓给拜年的小孩。而焦屑则是一种充饥急就的食品,类于现代的快餐。田间劳作,不暇具炊,调一碗焦屑,极易饱腹,取其快捷也。
焦屑并不好吃,干涩喇嗓,难以下咽,但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却是农家的恩物。
焦屑在好多年前,似乎已经绝迹了。汪先生的文章,既让我勾起了对那个时代的记忆,又有些疑惑不解。有一次与安徽朋友吃饭,聊到此物,才知道汪先生并没有记错,他文中的“炒米和焦屑”,俱是徽州民间制法(汪先生祖籍安徽,故存此法)。想想也是,汪曾祺的童年,或许还没有炒米机的发明呢。
我要感谢汪先生,我小时候并不知道“焦屑”的写法,是读了他的文章后才恍然大悟的。
吾乡将糯米粉称之为“屑”(我一直以为是“雪”,家乡方言“雪”“屑”同音)。小时候,奶奶为我做过“擂屑”,糯米粉调水蒸熟,揿入脂油、白糖,擂成糊状即得(用筷子反复搅拌曰“擂”)。此味异常甘腴,因此我至今难忘。
由焦屑我想到了家乡的另一种食物,名叫“粯子”,乡音读如“汉子”。元麦磨粉,佐以煮粥,名曰“粯粥”。
旧时家贫,不可能天天吃饭,早晚更是喝粥。白粥寡淡无味,往里面加一点“粯子”,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另一个重要原因,粯子粥要比白粥省下不少大米。
煮粯粥需要一点技巧。水米沸开,一手持勺搅动,一手以瓢盛粯粉,抖腕均匀洒入。此法可称吾乡绝技。今人多将粯粉加水调成稀糊状,倾入粥锅内搅拌,其味差矣。
煮好的粯粥色呈红褐,入口极是爽滑(今闻靖江有呼之为“土咖啡”者,颇觉形象)。随着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焦屑”早已退出江湖,但“粯子粥”却益受追捧。
宴请客人(尤其是“三泰”朋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已半醺,却是余兴未减。此时,上一碗粯粥,配几个馄饨,往往会成为席间的焦点。
我觉得,作为苏北“三泰”人,无论是旅居他乡,或是海外游子,没有什么比一碗“粯粥”更能化解乡愁了。
与“粯子”类似的是“采子”。
釆子以大米磨粉而成。吃法略如粯子,用以煮粥,“采子粥”耳。
我一直不太理解,釆子应比粯子精贵,但口感却远不及,寡淡无味,我小时便不喜食。
不过釆子另有吃法:温水和之,揉实,抟至扁圆(越结实越好),下到粯粥里,极能充饥,乡人称之为“采子圆子”(或采子疙瘩)。
采摘季节,“采子圆子”可掺入新鲜小豆,若带清香,风味颇佳。不知此物今尚有乎?
行文至此,本可结尾。我又想到一种乡里旧时特产,现在似乎亦已绝迹了,其名“麦冷冷”。
暮春季节,麦子灌浆,将熟未实。捋下穗头,以手揉搓,置畚箕内颠簸,使去芒壳,得青麦粒,入锅文火炒熟,即为“麦冷冷”。
青麦粒晶莹碧绿,炒制后清香浓郁,入口软糯,洵为美味。“麦冷冷”时令性极强,一季也就那么几天。
为什么要吃“麦冷冷”?过去粮食那么金贵,不及熟而食之,想来大概是青黄不接时,急以疗饥也。
最近读靖江籍书法家熊百之先生的《故乡忆旧》,提到他小时候吃过的一种食物,叫作“冷顿”,即是以“麦冷冷”加工而成。再查一查,这竟然是南通地区的一种美食特产,“冷蒸”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