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记得我在西厢小学读书时,每年清明节前后,校方总要组织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去孤山春游。一、二低年级的学生年龄小,行动不便,也不安全;三、四中年级,五、六高年级学生,身体强壮,适合步行,所以学校立了这条规矩。春游孤山成了我儿时的金色梦想。上三年级那一年,我梦想成真。当班主任在教室里宣布某日去孤山春游的决定,全班学生顿时雀跃起来。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父母去孤山春游。母亲既高兴又担心,待她详细询问学校组织学生去孤山的准备情况后,才乐意帮我准备“行装”。一只布包,里面装了五六只茶叶蛋,一只灌满白开水的水壶。我又提出要些零花钱什么的,因为这时提任何要求,母亲都会一一允诺。
第二天,哨声就是命令。“啾啾啾”三声哨响,一群笼中的孩子像鸟儿一样放飞,飞向心目中的圣地——孤山。我肩背水壶,手拎布袋加入了春游队伍。从西厢小学到孤山约十二里路。过了沙泥河,田野里麦子的清香,迎面扑来,使人精神抖擞。前半程大家走得轻松,后半程不少人已耷拉着脑袋,鞋底擦着地面行走,有的同学嘴里不时发出“唉唉”的喘气声。离孤山镇二里多地,孤山的山顶跃入眼帘。大家高兴得不约而同惊叫起来,孤山、孤山……队伍开始蠕动。同学们拥挤在一起驻足欣赏山峰。我睁大眼睛努力寻找山顶密林中的神奇,可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把墨绿色的树林渲染得混混沌沌,使山峰更加神秘。此时,大家都想插上翅膀飞向那神秘的地方。前面就是目的地,大家振奋精神,大踏步地前行。不需片刻就到了孤山脚下,老师再三叮嘱:上山相互照应,注意安全。
山上的石阶全是麻石块铺设而成,有的地段的石阶已严重损坏。同学们像拔萝卜似的手拉着手、小心翼翼、一级一级向上移动。登上平缓的山腰,大家如释重负,像洒脱的小鸟涌向山顶,在狭长的平地上自由游荡。
山顶面积不大,由南向北坡度呈阶梯形,正北有两块断垣藏在草丛中,仍能清晰地看出昔日庙宇的规模。山上没有参天古木,全是臂膀粗细的水杉、松树,所以满山的奇花百草特别茂盛。第一次登孤山,出于好奇,我在山顶从各个不同方位眺望。一边贪婪地吮吸山顶的纯净的空气,一边欣赏山下远近的景色。山下,一方方田、一幢幢屋、一条条河……山上,一草一木、一块碎砖,一粒石子……我都感到十分新鲜。同学们围着校长坐在草地上听他讲述孤山的故事。孤山岁大个小,岁约亿年,个头小巧玲珑,山体高不过二十丈,周长不足三千米。明弘治元年(1488年)挽沙登陆。孤山形成初,东北陡崭,南部沿缓,形如坐狮。孤山能大能小,大,江北数百里内仅此一座;小,在黄山、天山、泰山面前只能算一座小丘。孤山能小中有大,小中出奇,小中见美。孤山是天目山馈赠靖江的一个镇县之宝。吸水成百川,吞沙变良田,滋润芸芸众生。孤山还有不少美丽的传说,相传,后山有个仙人洞,洞里有位婆婆用金梭、银梭整天纺纱织布。同学们听了出神,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大声呼喊,“孤山,我爱你!”
记得第二年去孤山就比第一次开放。学校改变方式不整队集中,而让学生自由结合,但不准单独行动。我和邻居同学阳阳结伴成行。事前,我俩商议,学习解放军向孤山“拉练”,头戴“伪装帽”。帽子用数根杨柳枝条绕成的圆圈,圆圈四周留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的小杈枝,每根细枝上长满了嫩绿的叶片。圆圈戴在头上毛茸茸的,能遮住半个脑袋。“戴帽者”可以从杈枝的缝隙中观察别人,而别人很难看清你的面目。走路时,每根小枝连同叶片不停地晃动着,像古装戏中插野鸡毛的武将,挺神气的。每人背一只线网兜,里面放一只小铝锅、一只碗、一双筷。我备了几十只馄饨,阳阳带了十几只米粉团,准备“野炊”。由于是“拉练”,我和阳阳憋足一股劲大踏步前进,沿途不少同学被我俩甩在身后。到了孤山脚下,稍作休息后便一鼓作气冲上山顶。此时两腿像铅一样沉重,两手捧着树干直喘气,“伪装帽”浸满了汗水已滑落到鼻梁,一副狼狈的样子。我和阳阳像经过“长征”到达目的地的“小战士”躺在草地上尽情享受胜利的喜悦。同学们也已陆续到达山顶,有的人玩石子,有的人追逐嬉耍……大家似乎到了少儿世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午饭时,同学们在山上吃着自带的干粮。山上严禁火种,我和阳阳只好下山自炊。离山脚不远有一条干涸的水渠,在水渠里用几块砖搭起了极简易的“二”字型小灶,灶面上放着小铝锅,锅里盛满了清澈的河水。由于灶门小,柴草用量难以掌握,量小了火势不旺,量多了灶膛里只冒烟不冒火,我就匍匐在地上,噘起小嘴对着灶门吹火,吹一口长气,吸一口黑烟,一会儿满脸黑乎乎,成了“花脸张飞”。折腾了半天,总算水沸腾了,我光顾灶上煮馄饨,又忘记灶下添柴草。在节骨眼上火势锐减,馄饨经过温水久泡全部“发毛”,一个个“散架”,待添柴复燃,“馅心”已从皮子里崩了出来,满锅是菜末和碎面块。见状,煮米粉团只好作罢。我和阳阳每人勉强地吃了一碗菜面糊糊。
虽然这次孤山“野炊”失败了,但毕竟第一次体验了离家独立生活的艰难和乐趣。体会到父母为爱坚守而操劳的辛苦,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临近小学毕业的岁月,我又去了孤山,除了登山游玩,还加入大人们的行列,逛了集市。山脚西侧空地是农贸市场,摊主们因地制宜,用铺板、长方桌子搭起了简易的货架,货架上摆满了日用百货、小农具等商品。山门前两侧的地摊一个挨一个,专门卖“泥狗子”。当地农民用孤山泥土捏制各种形态的狗、鸡等动物,经过烘烧,坚硬而不变形,表面绘有简易图案,再配上黑、红、黄、蓝几种颜色。每只小动物腹中掏空,头尾有孔,一吹“啾啾”作响,所以又称“叫鸡”。小动物玩具虽没有无锡“泥人”神态逼真、色彩鲜艳,但只只憨厚、可爱,充满乡土气息。凡去孤山春游者,大都购买此物。我将母亲给的一毛钱全部买了“泥狗子”,兄妹六人每人一只。我原以为要遭到大人的训斥,说我乱花钱,结果相反,受到了表扬,说我会照顾弟妹,懂道理。
一阵子家里“啾啾”的叫声此起彼伏。大人们被这“啾啾……”阵阵的刺耳声激怒,父亲拿着棍子把我们兄妹几人一个个赶往书桌,并下了不准吹“叫鸡”的禁令。从此后,我每天偷偷地把“叫鸡”藏在口袋里,在去学校的路上轻轻地吹它几下。久而久之,“叫鸡”身上的色彩已褪尽,露出了黄黄的山泥……不知不觉,它伴随我度过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