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靖
一篇作文跑题,影响、改变一生的命运。这话谁信?我信!至少是我心中几十年挥之不去的痛。一种刻骨铭心的痛。
1962年夏,父母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我小学毕业。他俩虽目不识丁,但耕读传家和读书出息的道理了然于心。而且,我还是长房长孙,肩负着光耀门楣的第一责任。倘若考上初中,便意味着可以考高中、考大学,跳出农门当干部,脱了布鞋穿皮鞋。这对于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家庭是何等荣耀的事儿。
赴考的那天早上,父母郑重其事地请老(祭祖),祈列祖列宗保佑我考运亨通。一个13岁的少年,或许还不知道这是一场关乎前途命运的考试,但努力考出好成绩的心还是有的。
考试分两场进行:语文、数学。通过对答案,我的数学好像考得还行,问题出在语文试卷的作文上。也许是平生第一次受挫,许多细节至今历历在目。
那作文题目是《记一个普通劳动者》。若正常发挥,这对于一个农民的儿子,切题取材是信手拈来的事儿。因为,生活中触目皆是这样的角色。我的父母,还有那些熟悉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哪个不是普通劳动者呵!随便挑一个出来叙事描写都可以。而且,平时小作,还写过一位贫农老大爷——范来官。写的时候,母亲和几个纳鞋底的妇女还听我读过。
范来官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精瘦精瘦,寡言少语。耕田耙地、开墒挖沟、抛粮撒种,样样行。他的拿手绝活是罱河泥。两脚叉开,平平稳稳地站在罱泥船上,不紧不慢地从河底将淤泥罱进船舱,尔后撑到岸边,不紧不慢地一勺一勺将河泥甩到汪潭里……神态自然,动作洒脱。这么一个全武行的老人,不是典型的普通劳动者嘛!稍加改写,甭说高分,至少不会悲催地偏题。
不知怎么阴魂轴了个头。当我拿到语文试卷,看到作文题目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起军旅作家王愿坚的一篇短篇小说《普通劳动者》。记述一位将军在水库工地跟年轻的战士一起扛圆木、挖土方。于是照猫画虎,虚构了一位县委书记和社员一起割稻、脱粒。将县委书记塑造成普通百姓,也不是不行。但对于一个连公社书记都没见过的乡村少年,难度系数实在大得离谱。更何况,题目的关键词是“普通”“劳动者”,即便妙笔生花,也离题千里。
当然,我名落孙山,未必是作文跑题的结果。而且,即使考取初中、高中,我们这一代人也没考大学的机会。这么些年来之所以耿耿于怀,是因为这种错误实在幼稚低级。多少年后,我还专门打听当年的满分作文,写的是一位为集体放鸭的鸭倌,俗称“放淘鸭的”。
在大集体时代,放鸭可是个又苦又累的“技术活”。邻村有位老人常来埭上放鸭。一顶破旧的草帽、一席蓑衣、一杆稍顶系着破蒲扇的竹竿(俗称“燕把”),当然,还有上百只土鸭……与范来官罱河泥一样,极具田园诗般的画面感。
如果时光倒转,重新走进当年的考场,再次面对当年的试卷。我会怎么写呢?不知道。人生的要紧处,一念之间,铸就终生之憾。虽无可挽回,却也值得反思。
此时此刻,我的心依旧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