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开外的人都爱吃馄饨。比如我,一天三顿馄饨,连吃五天不腻味。
几十年前当然没资格说这话,普通人家平时是吃不上馄饨的,那是顶级伙食,就像那时说吃鱼肚海参般稀罕。逢年过节,用小麦到面店换斤把皮子回来,包好馅,鼓囊囊,倾入热锅里,“水鸭子”馄饨拼命跳脚,我们小弟兄几个馋得口水直流。
后来生活条件略有改善,吃上馄饨不稀奇,常常是皮子有余再添菜、馅有剩了再买皮子,叫“两不歇”,这完全为嘴馋找借口。母亲节俭惯了,过年、过节的肥肉块在台面摆设了多日,都已闻到异味,再也无法上台,她就切成小丁块,把它揉搅在剁碎的菠菜或老青菜里面,自圆其说“生臭熟香”。
母亲和大多数旧社会过来的农村妇女一样,偏爱馄饨。分家另起炉灶后,我们每次吃馄饨都会叫上父亲、母亲,更多的时候则煮熟了送过去。即便如此,母亲也会闻声而动,听到白刀(菜刀)响,知道我在剁菜,马上蹑手蹑脚潜入弄子里,感受着咚咚咚的美妙声音,仿佛在预先品尝夺窗而出的香味,我则故意加大剁菜的声音,逗着她。爱人知道老妈的心思,赶忙拌菜裹馄饨,煮熟后,左右手各端一个盆,特别的味道一缕烟飘到隔壁父母家。
我外出办事到饭点总会点碗小馄饨,大碗的16只,正好够吃。小碗的13只,到嘴不到肚,一碗不够,两碗嫌多,不划算。这边馄饨品种多,比如马桥馄饨,配有一只虾仁、一块纯精肉,特色鲜明。还有钦球馄饨,纯菜叶和鲜肉搅拌,注册商标,风味独特。那些品牌馄饨有点贵,我专挑老式的,便宜实惠。
馄饨也与时俱进,大皮子、中皮子、小皮子一应俱全,菜汁、水果汁皮子应有尽有,满足不同阶层食客需要。馅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常规的蔬菜,芦笋馄饨、豇豆馄饨、豆腐馄饨等等应运而生。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一般不会坐馆子,普通馄饨一碗16元,还不如勒紧裤腰带,回家去吃。而芦笋馄饨,一碗38块,乖乖的,折算下可以买到20斤散装大米,我的嘴没有这么金贵,消受不起。
母亲走了十多年,每逢她的忌日,除了鱼肉祭祀,馄饨必不可少,总会念叨着:“妈,牙口不好,少饭多菜,馄饨软饱。”别人家纪念先人也是主打馄饨,这应是最大化满足老一辈人心愿。有一位原同事的老公,祭祀老人完了问老婆:“中午我吃什么?”回答:“十几只馄饨不够你吃啊?”听上去是笑话,本来馄饨是供奉先人的,乍一听有点别扭,像是说你没吃好啊,实际是实话实说,笑说先人只吃馄饨“热气”,回锅热热,子孙吃了“龙欢虎健”。
我家冰箱里常备家常馄饨,不方便或者嘴里淡歪歪了,拿出来煮一下,多方便。拍碎两颗大蒜头,陈醋和辣椒一拌调好料,热气腾腾的馄饨搭蘸不要太美妙,夫妻俩煮30只馄饨还要你推我让,最后爱人总会借口说“锅边上还有贴的坏馄饨”,将盆中剩余的连汤带水倒入我碗里,直让我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
同学聚会,偶尔喊上我,席间总会叫上馄饨,我有幸尝到了刀鱼馄饨,因为留恋着那美味,竟忽视了其他佳肴。
最近一次聚会,没有点刀鱼馄饨,有人起哄着要粯子汤馄饨,每一碗三只,都说“这个最好”,我跟着附和。有位身家早已过亿的做房地产的同学说:“下次我们到乡下去,割几把长在茅缸边的韭菜,那才又嫩又香。”
韭菜长在茅缸边,吃足了粪水,不用化肥沤,在有机肥料的滋润下,嫩生生,折断有声,裹入皮囊还身姿昂扬。土灶煮沸,两次点水,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们早已隐影在氤氲雾气里,馄饨的花样年华在蒸汽里变幻,雪丸敲门全然不知,已然置身纯真年代。
□毛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