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来,张炜的儿童文学佳作不断,且形成了他的儿童文学“个性”或“标识”:一是故事背景多为山林或海边,二是多加入动物角色,三是其故事有着朴素结实的质地,并且常常笼罩一层似雾非雾的神秘感,不仅造成悬念以引人入胜,而且这神秘本身也耐人寻味。其作品《橘颂》讲述了一个名叫“老文公”的八十六岁老翁和他养的一只名叫“橘颂”的猫的故事,一人一猫在山间度过清冷、神秘且别有一番好滋味的生活。
“橘颂”这个古雅的书名,会让人联想到屈原《九章》中的《橘颂》。在城里独居的老文公久等儿孙不归,决定去山里的石屋住一阵,他告诉橘颂:“那里的春天比这里大。”一个口语化的“大”字,却用得十分令人惊心,让老文公心心念念的山里的春天之“大”,会是怎样的壮观景象呢?这也成为小说的一个悬念。
老文公回归山里的祖屋,却发现“房子在,街道在,大树也在,人不在了”,在空落落的村子只遇见了仅剩的三个人:六十多岁的老婆婆李转莲、虚岁九十的老棘拐和他的小孙子水根。几个老人各有曲折的人生经历,对生活也都有自己的执着。不过,儿童读来不会觉得太“隔”,因为故事中有独特的橘颂猫,有满布机关的石屋里的探秘,还有老文公讲的过去的故事,包括他小时候听奶奶讲的奇妙的传说,以及关于小海豹的谜……
在田园被弃置的时代,似乎有些“落伍”的老文公仍希冀保留田园情怀。他拖着老迈之躯,带着橘颂游走在空旷宁静的山间,所见所感与陶渊明辞官归隐田园的心境相仿:“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也同躬耕田间的陶渊明一样,老文公在生活物资匮乏的山中开始亲力亲为,或和邻人交换互赠食物。无论是老文公备的老茶,李转莲送的鸡蛋和香椿,还是老棘拐赠的山泉和药酒,原本普通的东西都因其难得以及个中的情谊而显得十分珍贵。
张炜没有痴迷于描画遗世独立的山间田园的神仙般的生活,而是用细腻入微的笔触,不厌其烦地描述一顿顿简单的餐食,虽然饭品极其清淡,但吃起来却总是有滋有味。与此同时,张炜还赋予住在年代久远的石屋中的老文公对于祖辈的回望,这回望中有温馨,有伤怀,有嗟叹,给恬然的田园生活增加了诸种滋味。
山居生活固然清净,然而与之相伴随的必然会有孤独。孤独,也是书中所有人的命运。所幸老文公有橘颂陪伴左右,可聊以慰藉。橘颂这只有着儒雅名字的猫,是老文公倾诉的对象,是他梦中的“书童”。
张炜作品中常见的神秘感,从这部书的题目就已开始,读过楚辞《橘颂》的人们想来都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个疑问:老文公为何给自己的宠物猫取了这么儒雅的名字“橘颂”?和屈原的《橘颂》究竟有无关系?随着故事画卷行云流水地展开,这只猫得此雅号的原因就显山露水。
老文公和橘颂一起看窗外的月亮,他用诗一般的语言来形容和赞美橘颂的眼睛:“沉思的眼睛,纯洁的眼睛,询问的眼睛;还有,陌生的眼睛,热烈的眼睛,冷峻的眼睛。”他从橘颂坐直了身子、望着远处的模样,看到了它的“凛然不可侵犯”。而这些,不正是屈原歌咏的南国橘树的品格么?“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屈原的《橘颂》托物言志,清代的林云铭在他撰写的《楚辞灯》中如此赞扬:“看来两段中句句是颂橘,句句不是颂橘,但见(屈)原与橘分不得是一是二,彼此互映,有镜花水月之妙。”张炜的小说《橘颂》也在追求这种“镜花水月”般的艺术胜境吧?
老文公拜托不认字的老婆婆李转莲描画一幅橘树,当画卷打开时,老文公看到了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一棵橘树,这正是他一心想要的橘树。这独立不迁的橘树,是老文公家族的几代人坚守梦想、成果丰饶的人生图景的映照。
山里的春天的确很“大”,尤其是到了满山的洋槐花要盛开的时节。老文公和留在山里的三个人认认真真地举办了一个简单而庄严的宴会,庆祝山里春天的“高潮”。老文公的祝酒词是:“在这个槐花盛开的夜晚,请接受我们,我和橘颂,我们俩的祝福。”这样的“祝福”既是关于他们几个山中家园的挚爱者,也关乎那些离开家园的游子们,回荡着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的召唤,这里有忧虑,亦有通达。
张炜写作“儿童文学”时,不把它当作单纯的“儿童文学”去写,这部儿童小说《橘颂》没有“为儿童而儿童”,依然有其一贯丰盈的人文性。与其说这是一部自然文学、生态文学,不如说是一部田园文学,容纳了四代人坚守梦想的家族故事,是一首化入了社会、历史、文化、精神、道德等多重含义的“归去来兮辞”,也是一曲恬淡和谐、重新焕发生命活力的“归园田居”的歌吟。
阅读这部节奏舒缓如山间漫步的诗性小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静气。一旦读进去了,就会让人流连其中,不仅徜徉于那幽静而丰茂的山中田园风物,同时也去感知和怀想那渐行渐远的历史和人生,而不变的,则是对于那些闪闪发光的梦想的坚定守护。(谈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