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文起
近日，接到黄靖先生惠赠其所著《中国宝卷活态传承研究》（苏州新闻出版集团古吴轩出版社2013年版），手捧这部58万2千字的著作，欣喜庆贺之际，不禁忆起21世纪初刘锡诚先生以《另类“国学”》为题，发表在《民俗研究》2002年第2期上的学术观点：“我国的人文科学与社会科学研究者受传统‘国学’的羁绊太深太重,而有意无意地忽略或轻视下层文化。虽有‘五四’时期若干文化革命的先行者对下层文化的大力提倡,然这种被忽略和被轻视的状况,在近十多年来,非但没有改善,反而变本加厉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概念,亟待辩证,中国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亟待整合。”刘锡诚先生以此学术观点观照居阅时、瞿明安两位先生主编的《中国象征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后，认为“这部著作的出版,多少带来一些把这种学术上的寂寞感一扫而空的兴奋……对于打破传统的‘国学’的大一统局面,也许是伸出来的一个重拳。”我赞同并借用刘锡诚先生说法，认为黄靖先生撰写的《中国宝卷活态传承研究》剞劂面世，“对于打破传统的‘国学’的大一统局面”，可谓“伸出的又一重拳”；为辩证中国传统文化概念，整合中国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作出了可贵探索与杰出贡献。
宝卷作为一种民间文化文本，上承唐代“俗讲”、中经宋代“说经”，后又吸收鼓子词、诸宫调、散曲、戏文、杂剧等形式，于元末明初出现以后，立即成为广大民众信仰习俗、生存愿景与理想追求的重要载体，一直在下层社会广泛流传。但是，在君主专制的明清时期，宝卷常被官府视为“妖书邪经”，屡遭查禁与销毁。面对如此严酷形势，民间百姓甘冒被捕监禁、鞭笞流放，乃至杀头凶险，仍将许多宝卷秘密保藏下来，为后世留下了洞悉明清时期下层民众精神生活的珍贵资料。
20世纪20年代，顾颉刚、郑振铎两位先生首先从民间文学视域肯定了宝卷的文学研究价值。步入20世纪30年代，向达先生又从民间宗教角度领略了宝卷的宗教学研究价值。此后，随着宝卷研究队伍的不断扩大和宝卷研究成果的迅速增加，宝卷的学术研究价值日益凸显。特别是步入21世纪以后，对宝卷的学术研究价值，在中国学界已经逐步达成共识：宝卷是20世纪初继敦煌遗书、大内档案之后的第三个重大发现，又被称为独立于佛教《大藏经》、道教《道藏》外的另一中国传统宗教经典，因而得到国家高度重视，相继有甘肃“河西宝卷”（2006年）、江苏“靖江宝卷”（2008年）、甘肃“岷县宝卷”（202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黄靖先生与共和国同龄，今年七十有五。青年时代，他投身军旅，转战巴山蜀水、青藏高原，与战友们为建设成昆铁路、襄渝铁路、青藏铁路贡献了火热青春，并为人们留下了三部记录军旅生涯和讴歌祖国大好河山的散文随笔《山的况味》《铁色年华》《遥望昆仑》。1983年，黄靖先生转业地方工作，担任中共靖江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靖江市文联主席。2004年，他退休后，开启了调查、研究宝卷征程。短短十几年，黄靖先生踏勘了十个省市乡村城镇，寻访、发掘、整理、研究宝卷，相继撰写出版了《宝卷笔记》《宝卷民俗》《善化人生：靖江民间讲经》《解读靖江宝卷》《中国活宝卷调查》五部获奖著作，蜚声中国俗文学界、中国民间文艺界，很快跻身中国俗文学学会、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江苏省作家协会理事、会员行列，并担纲靖江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
《中国宝卷活态传承研究》是黄靖先生从事调查、研究宝卷二十周年的扛鼎之作。该著分为四编，第一编中国活宝卷生存发展概况，下分五章；第二编宝卷的保护与传承，下分三章；第三编靖江宝卷专题，下分十章；第四编余论，下分三章；另有附录一、二。总之，该部著作框架设计大气，内在逻辑缜密，论述有理有据，文笔亲切活泼。
纵观该著，给我感觉最深的就是“活态传承”四字。黄靖先生通过二十年的田野调查与探索研究，以鲜活、畅达的文字，为世人绘制了一幅江南、华北、西北三大地区至今仍在传唱的宝卷流行画卷，展示了宝卷继续在民间社会发挥着规范民众道德、教化民心向善的积极作用，使人们知晓宝卷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与巨大影响，从而进一步明确在构建社会主义新文化过程中，对宝卷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使其成为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源泉之一，已是学术攻坚拔寨的应有之义。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在2019年秋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与文学院联合召开的宝卷研讨会上，我曾将与会的三位官员学者，戏称为“三剑客”，即江苏省靖江市的黄靖先生、甘肃省张掖市的任积泉先生和甘肃省定西市的张润平先生。他们都在政府部门工作，也都担任一定领导职务。在职期间，他们除了做好本职工作之外，又都充分利用业余时间，走山跨水，深入民间，搜集与研究宝卷，均有宝卷汇编或宝卷研究论著问世。他们退休后，又都全力投入宝卷搜集与研究工作，且成果叠出，影响遐迩。他们用力之勤之苦，研究之细之深，均令许多专业者赞叹、汗颜；特别是他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精神，心怀家国天下之胸襟，守正创新之追求，精益求精之学风，更是青年一代应该追慕的人生楷模。（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人文科学高等研究院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