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东平
按照往年的惯例,我们大年三十早上到家。因为早上回来,我们可以从容地忙着洗扫、贴对联喜钱、敬菩萨、敬祖宗,再做一顿热乎乎的年夜饭。
你坐在房间里,趴在取暖器上,我听见你喘气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像后面有什么追兵,你上气不接下气,发出“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已经两三个月没有出房间了,每次回来,你总是这样趴着。病身最觉风露早,你的身体日渐衰弱,所以你老是觉得外面太冷而不愿意出去。母亲说你白天一大早就起来,就这样趴着,有好看的电视(像《亮剑》《雪豹》之类的)偶尔抬起头来看一会儿。
你突然说话,一副盛怒的样子:“为什么不早点回来?”虽然还是含糊不清,但我听清了。我辩解:“廿四的时候打电话,妈妈说你还好。”你带着哭腔说:“你妈感冒挂水,你们又不回来。”其实,我每个星期都要回家看一两次的,前几天确实偷了个懒。我无言以对,但还是狡辩:“我又不知道,妈总是说好的,你又不打电话?”女儿看到了,怪我口气不好,要我跟你好好说话。
我去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你趴在取暖器上不再说话。中午,你几乎没有吃什么。下午,你一直弓着身子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傍晚的时候,妈泡了半个脆饼,喂给躺在那里的你,可脆饼和水总是不听使唤地从你的嘴角流出来。我把你扶起来,用肩膀靠着你,你把半个脆饼吃下去了。母亲说:“他早上还吃了两个蛋,中午没吃,估计不行了。”你吃完躺下来,整个身子弓着,继续张大嘴巴喘气。女儿要我立即把你送医院。我打电话问医生,现在该怎么办?医生说:“现在来也没用,把氧气机调到最大,等!”去年从医院回来时候,医生就说:“没办法了,只能慢慢等他油枯灯灭。”这一等,等了一年多。良医不能措其术,百药无所施其功。一年多里,父亲好几次感到自己要驾鹤西去。去年有一次我们在家守候了四五天,我们住在楼上,父亲和母亲住在楼下。有天晚上半夜三点多,母亲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行了。然后我们下楼,你声音微弱,指着床头抽屉,让我打开。你早已写下遗嘱,尤其不放心的是妈妈,你把自己名下所有的存款都转到妈妈的名下,对我们,对孙女孙女婿也都有详细交代……那一次虽然凶险,但你平安地迎来了日出,早上你也肯坐在走廊上晒了半天太阳。过后,我跟你说:“我请人算过了,你要活到八十六。”你深信不疑。其实,我没有请什么人算,只是想安慰你。
年初一早上,你没有能像往常一样坐起来。你只能躺在床上,有来拜年的打开房门叫你,你偶尔向人家挥挥手,已经不能说话,但我不知道你实际上已经奄奄一息。晚上我们按照往常惯例回城,因为妻子和女儿定了初二的机票,要去韩国。初二凌晨四点多,母亲打电话给我,要我们立即回去,父亲危在旦夕。我以为这一次也会像一年前那样有惊无险,但我们也不敢耽搁,迅速回到家。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一直弓着身子大口呼吸。尽管氧气机已经调到最大,但似乎也无济于事。我打电话给堂姐,父亲一直疼爱这个堂姐,我不确定,父亲这个时候是不是要想见她。但等我拨通堂姐的电话后,竟泣不成声。女儿替我跟堂姑说爷爷不行了,希望她来一下。堂姐和两个堂弟很快就赶到了,他们在床前呼唤着父亲。父亲闭着眼睛,只是张口喘气,没有任何反应。
意外的是,早上,姑妈家的三个女儿女婿也来拜年。他们往年不一定来,今年可能是冥冥中要赶来看老舅最后一眼。表弟用轮椅推着瘫痪多年的姑妈来看父亲。姑妈喊了几声“兄弟”,父亲只是喘气,没有反应。表弟带了电推子,他准备好来帮父亲理发的。昨天拜年的时候他说舅舅头发长了,回头来帮他剃一下。母亲把他的头抱在怀里,表弟轻轻地为他理发,白发如雪般飘在母亲的衣兜里。剃完发的父亲更像老僧,双眼深陷,瘦骨嶙峋,他蜷缩着身子,也像老僧打坐。姑妈还在轻声呼唤着“兄弟”,间或颂着“南无阿弥陀佛”。
女儿说已经打电话给小许,让他立即赶回来。小许是我们女婿,他今年留在上海值班,没有回来过年。女儿说,他已经开车到高铁站,把车停在那里,乘高铁到江阴,估计下午一点多就能到家。
小许到家的时候,父亲还在弓着身子喘气。小许站在床前喊“爷爷”。母亲说声音喊大一点,爷爷耳朵不好。小许大声地喊了一声“爷爷”,父亲像是听到了,喉咙口咕噜了一下,便不再喘气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神情安然。母亲、我、儿媳、孙女、孙女婿,姑妈、三个表姐、表姐夫、表弟,堂姐、两个堂弟均在榻旁。我在朋友圈沉痛宣告:老父亲一路走好,天堂没有痛苦!一个大学同学说:“挑了这个亲人都在家的日子离开,睿智的老爷子!想来无论是生者还是逝者都了无遗憾啦!节哀顺变吧!”大年初二,大家都守在你身边,父亲啊,你应该没有遗憾了!弘一法师说:“悲欣交集!”父亲,现在的你大概也是这个心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