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求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对过年是充满期待的。不仅可以穿新衣，吃美食，尽情地玩耍，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礼：孩子不作兴调皮，父母也不作兴打骂孩子。所以，我小时候总是嫌“年”过得太快。2024年味正浓，我从记忆里择取一些儿时“过年”的片段，连缀成篇，以此怀念我逝去的童年。 ——作者
1.腊八粥
乡谚：“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旧时的腊八，并没有什么过节的气氛，但给我们带来了对“年”的期待。这一天中午吃“腊八粥”。所谓的“腊八粥”其实就是比平时的菜粥（鄙乡称“咸粥”或“酸粥”）多了些花样。蚕豆、小豆、番瓜、胡萝卜、山芋干而已。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一天，小朋友在一起数自家腊八粥里的品种。我父亲那时在外地工作，过年前会往家里带一些“淡菜”（一种海鲜），煮腊八粥时在里面放一把，味美无比。有小朋友吃腊八粥时，会将里面的蚕豆挑出来，嗦干净，带在上学的路上当零食。这在现在孩子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2.毛窝子与钉鞋
腊月里真冷。过年能有一双棉鞋穿已经很幸福了。我的长辈曾穿过一种叫“毛窝子”的鞋。这种鞋，底以草编，加厚，帮沿织以芦花，极显臃肿，但颇暖和。只是每次脱鞋后，脚面沾了一层芦花屑，挥之难去。“毛窝子”的缺点一是不结实，二是遇雨、冰冻便不能御行。我小时候，雨天穿过一种“钉鞋”，印象极深。“钉鞋”鞋面布制，刷上桐油，底皮质，附硬钉。这种鞋防雨防滑，但是穿上极硬。不知为什么，我家会有一双这种鞋。
3.脚炉与草窠
“脚炉”，顾名思义是暖脚之器。多为铜制，状圆稍扁，炉盖密布小孔，有提梁便于携带。冰雪天气，九九消寒，脚炉里抄入燃烧的草木余烬，上面覆紧锯末或砻糠（吾乡似乎不用木炭），等它熳燃，脚炉便渐渐烫起来。寒假里，我用脚炉爆蚕豆，坐在屋檐下，晒着阳光，听蚕豆在脚炉里噼啪有声。现在想来，这是庄子的生活。
贫家置不起脚炉，用陶制火罐替代。吾乡有一种幼儿取暖的“草窠”，下面放的便是火罐。不知别处有无“草窠”这种东西？用草绳编成一种圆柱形的器物，壁厚寸余，下大上小，径约三尺，高可一米。里面置一坐具，坐具下放火罐。冬天，蹒跚学步的幼儿便可坐在“草窠”里取暖。如今，“草窠”已经消失了。“铜脚炉”似乎也成为可供收藏的古董了。
4.汤焐子
旧时冬季，夜间尤寒。剥衣就寝，薄衾如冰。吾乡全赖“汤焐子”取暖。汤焐子呈扁圆形，状如南瓜，上有小口、旋盖，多为铜质。夜晚睡觉前，烧好开水，将汤焐子灌满，旋紧盖子，外面再套一层布袋，塞进被窝里，能温暖一夜。汤焐子并不是每家都有，即有，也不是每人都能享用。我小时候，曾经找医用的盐水瓶注入开水替代（普通的玻璃瓶装开水会爆炸）。汤焐子又名“汤婆子”，据说宋代即有，其名之由来，则如婆姨暖脚也。
5.踩高跷
儿时的腊月，似乎常有冰冻天气。午后路面化冻，泥泞不堪行走，这个时候便可以踩高跷了。吾乡高跷以竹竿制成，粗如儿臂，高及一人。在离地面一二尺处，取一短棍用麻绳绑在竿上，与主竿呈45度角，形成一个脚踏窝。吾乡踩高跷，不似北方手臂凌空，须攥住跷竿上端，手脚协调才能行走。踩高跷须有一定的技巧。艺高胆大者，跷竿很长，站得很高，步幅便大，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幼时家兄顽劣，敢到冰封的河面踩高跷，我们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6.寒假的游戏
小时候，电视罕见，更无电脑游戏，玩鞭炮须得过年几天。但我们的寒假游戏却丰富多彩。一种是“甩掼炮”。用硬纸叠成方块，名曰“掼炮”，大小不拘。猜拳决定上下家后，用自己的“掼炮”使劲甩向地面，将对方掀翻为赢。还有一种是“猜烟盒”，更为刺激。把烟盒拆开压平（那时没有硬盒烟），从中间对折，再对折，尺寸长宽若四六，用手在中间压一个凹槽，即成。这个游戏可以数人一起玩，背过身去各掏一张，同时亮出。谁的价高，便将其他人的收集过来，叠在一起，猛地向地上摔去，翻转过来的即归己有。“猜烟盒”以赢多为乐，关键是掌握王牌。攒烟盒的主要途径是请大人们帮忙，同学之间还可以互相交换。我们学校附近有个小贩，专门从上海贩回一些烟盒来卖，主要是“中华”和“牡丹”两种，我在他那边买过不少。“甩掼炮”和“猜烟盒”，上学时是被老师禁止的。过年期间可以敞开来玩。
7.磨豆腐
吾乡过年有磨豆腐的习俗。每个村上，大抵都有一两家豆腐坊。腊月脚下，豆腐坊开始日夜忙碌了。每家每户，需要提前跟豆腐坊打好招呼，轮流排班。撑船、打铁、磨豆腐，都是苦差事。但是过年时磨豆腐却洋溢着忙碌的喜悦。我们的童年，为什么对春节充满期待？是因为对这种打破常规的气氛觉得新奇。大人忙忙碌碌，孩子跑前跑后，真是刺激。磨豆腐也是，我们小孩子在豆腐坊里捱一个通宵，就等着出锅时喝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刚压出的豆腐充满温润的豆香，白嘴吃也觉得是无上的美味。磨一次豆腐能吃很长时间。过去没有冰箱，将豆腐养在缸里，每日换水，经月不坏。
8.呵馒头
吾乡年蒸有个奇怪的叫法：“呵馒头”（音）。呵馒头过年，是年底家家户户最大的事，相近几户人家往往会通力合作。所谓的“馒头”，类似于北方包子，有馅，但是在面里加酵，亦名之“酒酵馒头”。呵馒头用大笼屉，层层叠叠，径可合围。馒头落笼，热气腾腾，一家人分笼点红，过年的气氛就出来了。春节有亲戚来拜年，第一件事便是烧红枣茶、呵馒头待客。馒头馅多以萝卜丝。小时候吃过一种马齿干的馒头，清香异常。马齿是一种野菜，我印象中，这东西似乎只能包馒头。我不吃马齿馅馒头已30多年了。
9.廿四夜
鄙乡没有“过小年”的说法，而称这一天为“廿四夜”。这一天掸尘、祭灶。所谓“上天言好事，下界报平安”。现在城里早就没有土灶了，不知道灶王爷何处安身？小年在北方是腊月23，南方多为24日，可见鄙乡“廿四夜”合乎正统。不知道为什么，扬州一地却以腊月23过小年，颇觉奇怪。廿四夜祭祖。将挂在堂屋二梁上的鱼和肉取下（小时候，我家准备过年的鱼肉总是高高的挂在二梁上，是怕猫偷食？可是我们家并不养猫）烹食。豆腐、百页也是不可缺的。祭完祖便进入过年的节奏了。这个时候，处处都有一种压抑着的紧张气氛。
10.巾纸和年画
乡下似乎没有“春联”这个词。我们都叫贴“门对子”，门楣上还得贴“巾纸”。“巾纸”这东西，现在的城市孩子大概不会知道为何物。但在旧时过年，家家户户都要贴的。“巾纸”竖长方形，若手掌大小，乃以红纸镂刻而成，图案多为福禄寿喜。贴在门楣上，随风飘拂，喜气洋洋。旧时过年还贴年画，大多与贴春联同时完成。年画多从乡间大集上采购。有一阵子特别流行戏画：红楼梦、梁山伯与祝英台、追鱼……也不管是悲剧还是喜剧。我喜欢戏曲大概是从看年画开始的。我印象中还时兴在堂屋贴“十大元帅”像（其实只有9位）。两边墙上，贴得整整齐齐，那阵仗真是气派。
11.唱凤凰
吾乡没有地方戏，过年时“唱凤凰”。三四个汉子，扛着一个彩纸扎的凤凰，到主家门口一放，铙钹一响，便轮流开唱。“唱凤凰”多即兴赋词，唱一些吉利话。每段唱词因韵脚不同，以“格炸炸”“格叽叽”“格精精”起兴。唱一会儿，主家会拿一包香烟出来（早年是馒头糕片）扔进凤凰下面的箩筐里。“凤凰班”再唱几句感谢的话，便赶往下家。好的“凤凰班”唱词谐美，嗓音悠扬，颇招视听，我小时候能跟着听一条圩。
“唱凤凰”只在吾乡沙上流行，到“老岸”上已少。泰州、扬州一些地方旧时亦有，但似乎叫“唱麒麟”。“唱凤凰”其实是一种“雅乞”。小时候，如果遇到两个班子斗唱，便有热闹看了。唱者激情，观者雷动。这一般都在富庶人家门口才会出现，因为主家会给好多财物。我曾经想，如果把“凤凰”唱词记录下来，亦是一种民俗文化。近年返乡，偶尔亦听到“唱凤凰”，竟然是有人拎着一个录音机，走家串户，这就很没意思了。呜呼，吾乡连“唱凤凰”也消逝了。
12.高灯圆子
上灯节各处皆有，时间似乎不一。鄙乡上灯节在正月十三，称“高灯”，正月十八谓之“落灯”。中国传统节日总和吃食关联的，乡谚云：“高灯圆子落灯面，吃到肚里望明年。”和外地滚元宵不同，家乡圆子以糯米粉包制。略分两种，一种是菜馅，以脂油渣剁碎拌入，还有一种脂油白糖馅，猪板油切小方块用白糖腌制，味极腴美。我还吃过一种特殊的圆子，过年未吃完的桃酥磨细作馅，不知别处可有？家乡的圆子都很大，一碗最多装三个。这样的圆子我可以吃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