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维
上中学的时候学过宋代薛季宣的一首《河豚》诗：岂其食鱼河之鲂，河豚自羡江吴乡。诗中说河豚肥美又说剧毒，正应了拼死吃河豚的说法。而后又背诵了苏大学士的“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可什么是蒌蒿、什么是河豚却都一无所知，隐约感觉到可能是一种什么菜和一种什么猪，反正肯定是吃的东西。后来大一些了，知道蒌蒿是一种水生植物，而河豚是一种鱼，这和猪大相径庭没有半毛钱关系，不禁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
有一年我和同事老陈去泰州采访，路上他跟我有些神秘地说：“明天是周末，这边事儿忙完，我带你去我老家那边玩玩，保证让你有不一样的享受。”我看看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期待来。老陈的老家在泰州的靖江季市，听说季市烧饼和马桥馄饨都是有名的风味小吃，还上过央视美食节目。采访结束后，我们开车直奔靖江，我还有些小紧张，问老陈到底是安排什么事儿，神神叨叨的。他嘿嘿一笑：“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泰州距离靖江70多公里，一脚油门就到了，老陈把我带到一个老街上很不起眼的小馆子里。虽然这个小馆子很老旧了，但屋里几张方桌擦的倒是干干净净，桌前的条凳也是铮亮。看起来老陈跟这小馆子的老板很熟，他一进来老板就迎了出来，笑眯眯地打招呼，我听不懂他们的当地话，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只见他们爽朗地大笑。老陈转脸对我说：“这是姜老板，我小学同学的父亲，在这开了几十年饭店了”。
我们坐下来，有阿姨给我们端上茶。闲聊一会后，姜老板亲自端上一大盘垫在碧绿叶菜上香浓四溢、热气腾腾的红烧鱼，老陈笑嘻嘻地对我说：“来吧，红烧河豚鱼，意不意外。”我确实很意外，因为以前读汪曾祺老先生《四方食事》，得知河豚有毒，先生在江阴待了两年都没有吃过河豚，他将此视为人生的憾事并写诗一首曰：“鮰鱼脆鳝味无伦，酒重百花清且纯。六十年来余一恨，不曾拼死吃河豚。”
我呆呆地望着鲜香扑鼻的河豚鱼，思想斗争很激烈，不住地咽着馋出来的口水。心里想着万一要是姜老板没把鱼收拾干净，我今天说不定就要挂墙上了。老陈看出我有些恐惧，伸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里，边嚼边说你放心吃吧，我们靖江这做河豚的厨师，基本上都是祖传的烹饪技术，都是按照靖江民间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老法子烧的，我们老靖江一闻就知道这是正宗的靖江味道。河豚烧出来厨师是要先吃一口的，没事儿才端上来给客人吃。这垫在下边的是秧草也叫草头，秧草可以去油、解毒是红烧河豚的绝配。还有河豚的皮最好吃，翻过来把刺卷在里边儿吃下很养胃。听闻如此我便放心下箸，河豚不愧为百鲜之首，丰腴细腻特别鲜美，肉质紧实满口甜鲜而且是没有小刺，可以大口狂吃，很是开心。
正当红烧河豚吃的异常欢快的时候，姜老板又端上一盘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老陈用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姜老板这河豚干炖肉算是烧到家了，我们这边烧河豚的馆子没有人能超过你了。来尝尝这个河豚干烧五花肉，鲜香无比呀。”我这才知道原来河豚鱼还可以晒成鱼干吃，便夹起一块鱼肉吃起来，鱼肉被五花肉的油脂润透，既有鱼的鲜又有肉的香，而五花肉被河豚鱼干煨的酥烂，不腻不柴入口软嫩既化，真是美食中的无上妙品。不知不觉中我吃的肚子饱饱，但还是忍不住筷子直往盘子里伸。老陈见我吃的有些刹不住车了，连连说：“悠着点儿，还有汤，别撑着。”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对眼前的美味又是难分难舍。姜老板又一次端上来一大碗奶白色浓稠的鱼汤，汤面上漂点点翡翠般的香葱香菜沫，他端过来的时候一种别样的鲜香就刺激到了我的嗅觉。姜老板笑眯眯地说：“白煨河豚，给你另外一种滋味。”我舀了一勺放入嘴中，汤的醇鲜铺满舌面又迅速弥漫开来，暖暖地流到胃里。没想到老陈确实给了我不一样的享受，这一顿河豚宴是我四十几岁第一次吃到人间至极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