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逊
腊月里下的霜,像老埭作坊里卖的京枣上的砂糖一样。捡一个晴朗日子,好做米酒呀。
都知道米酒香甜,你可知道其中的不易?做成米酒,是讲细节的嘞。尤其是腊月里,气温低,酒曲长得极慢。可能一连十多天没见出酒,也可能出了酒已附带了其他杂菌作为副产品。没谁担保,做米酒一定就能成功。
更何况,我奶奶是个急性子。她喜欢边熬彘油就边把洗净的糯米上锅蒸。省事!油还没炼好,她就把米摊开。又发现油渣即将熬枯,连忙去关火。然后扭脸着急忙慌来拌曲,将米盛入瓷锅。动作倒是飞快,可结果是猪油凝结后发黑发苦,米酒拿出有沤烂的味道。奶奶笑称自己与米酒无缘分。
非也。米酒急不得的。不是没有缘分,是细节漏了!曾祖母掀开瓷锅,淡定地瞄了一眼。料事如神般,她说这是没有杀菌造成的。曾祖母就想着做一遍给奶奶看。
一定是选择一个温晴的晌午。
曾祖母二话没说就起锅烧水。水沸,她毫不客气地把锅、筷丢进水里,干脆利落。自己又另外热水洗手。八仙桌也要提前清洗得红润透亮。
灶上糯米蒸熟了,曾祖母并不着急。熄火,掀笼,任游弋的蒸汽云般飘逸,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糯米。奶奶时不时发问,好了吗?好拌了吗?曾祖母笑而不语。
时机一到,晾至室温。她把糯米铺到八仙桌上,顷刻间如同朱砂覆雪。四四方方的糯米看着就赏心悦目。绵白的糯米在木质的桌上没有了脾气,只留下了温润的身体。曾祖母将酒曲溶于烧开晾凉的开水。站在桌前,此时的她就像一位画家,一位极富个性的艺术家,在八仙桌前尽情表演。手上沾着酒曲水,东西南北挥洒,一沾,一抖,再沾,再抖。眼睛所视之处,她以手为画笔,在糯米做的纸上作千里江山。糯米被水滋润得像少女的肌肤,光滑细腻。糯米搅拌均匀,米亮,桌洁,手净。盛放在瓷锅中,再留一个出酒的出口。“老艺术家”流露出恬淡的微笑,严谨地把洞留得圆上加圆,才心满意足。曾祖母做好酒又把桌上收拾了一干二净。
奶奶看罢,点点头,果真细节见功夫。
三十夜前些天,老埭的作坊最热闹。油炸京枣的香甜,炙烤桃酥的芳香撩人心田。买些带回家去。正好,家中的米酒也好了。甜甜美美过新年。
掀盛放米酒的那个锅盖,像拆心爱人送的礼物,那样小心,欢喜,期待。
熟透的糯米如棉花。勺子轻轻压上,洁白的米酒蜜一样地流淌。奶奶高兴地止不住夸赞,唤我来尝。
我手指一沾,放在嘴里。呀,是真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