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做 团

日期:01-20
字号:
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曾汝尧

  

  宋人有诗云:“溶溶琥珀流匙滑,璨璨蠙珠著面浮。”

  诗中用琥珀和珍珠比喻的是中国的传统美食汤圆,有的地方叫做“团子”,有的地方叫做“汤团”。我们靖江老岸人则称汤圆为“团”,只一个字,就直截了当、形象生动地将其雪白圆滑、软糯香甜的形态和口感描述了出来。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团是一种奢侈品,平常是很难吃到的。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加上做团的工序有点烦琐,不像现在可以到超市购买,所以,印象中一年只能吃到三次团。一次是大年初一,一次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取团团圆圆的寓意。还有一次是冬至,叫做吃冬团,源于古老的祭祖习俗。

  吃团要会做团。在我家,做团似乎是母亲的“专利”。为了让家里人在冬至和过年能吃到团,只要北风一起,母亲就开始张罗起来。

  第一要紧的是舂屑。“屑”,也就是“米粉”,也有地方叫“米屑”。但我们靖江老岸人还是只说一个字:“屑”,既直截了当,又形象生动。我一直以为,“屑”是应该写作“雪”的,这是因为“屑”和“雪”在靖江老岸上的读音是一样的,在古汉语中的读音也是一样的(据《平水韵》)。况且又是冬天吃团,“屑”和“雪”岂能没有关联?而且,母亲有几次做团,外面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当时我想,要是落到地上的雪能拿来做团就好了,就不用有那么多的人挨饿了,母亲也就不用去舂屑了。

  舂屑不能等到过年过节临时抱佛脚,一般都得提前准备。母亲先背着半袋子珍藏的糯稻到大队的轧米机上轧成米,然后将糯米混合少量的粳米,用冷水浸泡十多个小时,等到沥干后拿到对臼上去舂。本来大队也有粉碎机,可以在机器上轧屑。但是母亲认为,用对臼舂出来的屑更加软糯。埭上只有一户人家有臼对机,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制成的跷跷板式的简单机械。每当母亲到这户人家去舂屑时,我都要跟着母亲一起去。只见母亲用芦稷杆扎成的“把子”将对臼里面刷干净,再将米倒进去,然后去踩搁在对臼上方的跷跷板,踩一下松一下,跷跷板前端下方的杵锤便一下一下砸到对臼里的米上。舂对应该是一种很累的活,母亲个子又小,舂十几下便会歇一歇。那时的我并没有体会到母亲的辛苦,觉得好玩,便也装模作样地上去踩两脚。等到对臼中的米被舂成粉末,屑就算舂好了。

  然后是制作肚剂(馅料),一般在过年过节的前一天准备好。肚剂一般有青菜、萝卜丝和芝麻三样。青菜和萝卜都是母亲在自家自留地种的,事先挖回来洗干净,萝卜先刨丝后用开水烫,青菜则先用开水烫后剁碎,再加入少量肉丁,放点葱姜油盐。芝麻也是母亲事先炒熟舂细的,拌上一点猪油和白糖。有时候黑芝麻太少,母亲不得不用一袋桃酥舂碎和在里面,“假冒伪劣”“以次充好”,但不妨碍我对吃团的期盼。

  最后是泼屑、做团,一般在过年过节的前一天的下午进行。所谓泼屑,就是和米粉,即用温水慢慢洒在屑上,然后用双手搅拌揉制。这是个“技术活”,水温不能太低,太低了屑不粘糯,水温也不能太高,太高了屑就烫熟了。洒水也不能太快,要均匀、缓慢。母亲形象地将这一过程称为“泼屑”。屑泼好后就是做团。只见母亲的手快速地旋转,将泼好的屑旋成一个个比巴掌小一点的屑饼,又将屑饼捏成窝状,再放进肚剂、封口,一个个雪白圆滑的团就做成了。为了区分青菜团、萝卜丝团和芝麻团,母亲有时候将芝麻团做得稍微小一点,封口的时候留一个小小的尾巴。更多的时候,母亲将芝麻团做成鱼及生肖动物的形状。母亲虽然不识字,但心灵手巧,做出来的鱼、生肖动物真是太像了,夸张一点说,就是惟妙惟肖。

  母亲将做好的团放进竹制的匾子里,拍拍手上的屑,仿佛是向我们展览她的艺术作品,又像是一个将军在检阅列队的士兵。每当这个时候,我和哥哥姐姐们总是围在装满团的匾子周围,看哪一条鱼做得好看、哪一个小动物做得逼真。

  这时,父亲不知道从哪里走了过来,慢条斯理地坐到桌子前,捧起他的水烟管,用芒纸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并吐出浓浓的烟雾,然后向我们讲述他那已经讲了无数遍的关于团的传说,并一再叮咛:“明天吃到团上的头发,一定要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