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东平
很长一段时间，同事或者朋友都称我为“员外”，我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称呼。古代的员外是指没有官职或者退职却生活富足、逍遥自在的人，这应该也是我心中最初的人生预想，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像个“员外”一样无拘无束、开心快乐。
我刚工作的时候工资不高，每次发工资只有薄薄的几张纸币。一开始还没有百元大钞，最大面值是10元的，工资有角票，也有硬币，和工资条一起装在一个信封里。但那时候住在学校免费宿舍里，不用存钱买房。工资到手，随手就花掉，呼朋唤友喝酒吃饭，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之势。“员外”的称呼大概就是那时候大家叫起来的，但谁也不知道“员外”是月光族，有时候甚至这个月等不到下个月，偶尔还会去食堂会计老周那里借钱应急。
工作的第二年，因为夫妻分居在距离不算近的两个小镇上，父母赞助我买了一辆常州产的玉河摩托车，那时候整个学校拥有摩托车的不超过五个人，作为“员外”的我算是领先了一把。
1999年我做班主任带高三，高考成绩特别优异，班上五门功课全是年级第一，且遥遥领先，那一年我教语文兼班主任，数学老师是孙旭华，化学老师是鞠春荣，这两位老师和我后来都调进了省靖中；英语老师是薛如梅，后来调进了市一中；物理老师邹容也是一位很优秀的老师，因为娶了一位镇上的美女，就在生祠安家了。我们班考取本科的人数是第二名班级的两倍还多了一个，超标近10人，所以学校奖励了我们两千多块钱。拿到奖金我没有回家，我跟朱东明老师（他也是学校比较早拥有重庆80摩托车的一个“员外”，可惜前几年英年早逝了）一起上城每人买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从此我也成了有机一族。当时学校除了校长没有几个人有手机，固定电话也没有普及到人手一部。老婆嘲笑我说：“手机是‘员外’的装饰。”一天到晚，没几个人打电话给我。在我拥有那个咸脆饼状的摩托罗拉手机的两年内，我接到的电话和短信不超过一百条，但那个“咸脆饼”除了接打电话和收发短信以外，别无他用。那个手机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晚上出去吃饭的时候，把“咸脆饼”往桌上一放，在大家的一声声“员外”的叫声中享受一把。当然，慢慢地，台上渐渐开始有了各种各样的手机，直板的，翻盖的。手机也不再是校长和“员外”的专利，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时候，我明显感觉到钱不够用，于是在校门口开了个小店以补贴家用，小店卖文具、书报杂志以及学生喜欢的一切。小店真的赚到了点钱，于是我的手机换成了翻盖的诺基亚，还帮老婆买了一部那时候韩剧里女主人公手里的红色三星翻盖手机。“员外”还是喜欢喝酒，几乎每天都有同事或者朋友到家里作客，小镇南街安徽人的盐水鸭一买就是一整只，校门口开小店的老朱隔两天就送一箱啤酒，厨房边上那只二十斤装的玻璃缸里浸的药酒不到一星期就只剩下药材了。
这样的日子确实很“员外”，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我调动、进城，离开了那个工作、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听到有人喊我“员外”了，家里也鲜有人来喝酒。买房，买车，老人生病，孩子上学，工资倒是一天天涨上来了，但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钱越来越经不起花。很多时候想买什么东西，心里总是犹豫半天，我早已没有了当初一掷千金的豪情和勇气了。
今年元旦，跟女儿他们出去玩。我坐在女儿家客厅沙发上说，想买个平板看看书，手机上看书字太小了。女儿女婿立马举手赞成，拉我一起去店里看看。到店里一看我傻眼了，我只想花一两千块，可店里哪有这么便宜的货色？于是我准备败兴而归。女婿跟女儿说：“我们今天假如就这样走出这个店，老爸肯定就再也不会拥有一个看书的平板了，我送给老爸。”女婿豪爽地刷卡买单，跟我当初买摩托罗拉一样，眼睛都没眨。
回到家妻子问平板的价格，我如实相告。她笑了：“‘员外’现在也舍不得了？你呀，现在早已不是‘员外’了！”我也笑，但眼泪也忍不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