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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靖江小调(下)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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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靖江小调的传唱者大都是举止端庄的良家妇女,她们是忠于职守的妻子和母亲,她们是我故园乡间的大地上永远不知疲倦的耕耘者,她们多少有点文化底子,还有一副好嗓子,而且性格外向、泼辣,靖江小调仅仅只是停留在她们嘴唇边的词汇与韵律,而不是她们的实际行动。这一情形,确切地反映出了艺术与生活之间的辩证关系。德国哲学家尼采说过,“音乐像一种人们用来减轻人生苦难的药物,它们仅仅抚慰和治疗于一时,只有片刻的作用。惟有艺术能化苦难为欢乐”。在这种苦中作乐的观念引领下,感情炽热、富有魔力、充满了性事幻想的靖江小调在我故园乡间大量涌现。越是受到压抑的东西,就越是会拐弯抹角地寻找出路。意识把情爱改造成为一种令人激动的、充满丰富联想的美好意念,使得女人们在苦难中有了隐隐约约的幸福感。

  这次我回靖江收集民歌,在酒桌上,有位八十老者唱起了靖江小调,她缺齿甚多,嘴唇已经不关风,咬音都咬不准了,但是她绝对不是在过嘴瘾,她是在诚心献艺。她用的调口是高亢的“挂金锁”,一张嘴就让我心头哽噎、鼻根发酸,让我激动得很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把眼泪流尽。“月亮平南又歪西,打死黄狗养雄鸡;黄昏头郎来无狗咬,五更天郎走有鸡啼”“紫竹做箫两头空,郎姐有情莫露风;私情不在嘴上挂,蜘蛛织网在心中”。这几句小调,唱听得我目瞪口呆,它们用词简洁,却透彻、诙谐,令人发噱。我想象不出,旧时我故园乡间的那些小调高手怎么会如此有才!

  靖江小调大都是口耳相传,很少有文字记载。我很遗憾,在靖江,不少小调我没能记得下来。时代浪潮的冲刷,生活环境的变化,导致记忆链断裂,很多传唱者已经忘记了小调的歌词,于是我错过了更多的有价值的东西。在大量接触靖江小调之后,我越来越感觉到隐藏在小调背后的重大的艺术意义,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产生作用。在靖江,小调是民间的一种口头文化现象,想要研究它们,就必须重视它们。尽管音乐家敬而远之,尽管道德学家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但是谁也不能回避靖江小调的客观存在,更不能扼杀它们对于靖江民歌世代传承的贡献。

  “日落西山黄又黄,花在园圃姐在房;花在园圃里等露水,姐在闺房里等情郎”“东南风起嘞暖炎炎,海水烧汤不用盐;滑石头磨刀不用水,好汉子撩姐不用钱”。故园乡间的那些女人憨厚极了,老实极了,但是在演唱靖江小调的时候,她们浪漫,她们风流;那些随口而出的情歌小调,能把最疯狂的摇滚歌星吓得从舞台上倒栽下来。真正优秀的靖江小调韵正词雅,美得能让当今最走红的通俗的、民族的、美声的歌手吓得爬也爬不到老百姓喜欢的舞台上去。

  “郎在门外笃笃敲,姐在床上伸懒腰;六月里暴头来得急,干天里车水救青苗”“一张席子两面光,一条新被盖在床;新被盖郎郎盖姐,席子垫姐姐垫郎”。我无意于传播黄色的、亚健康的,甚至被道德学家认为是糟粕的东西,我收集靖江小调,只是从中看到了闪光的民间智慧,正是它们,使得靖江民歌富有野性与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是有待开发的一座原生的“音乐富矿”。它们是我故园乡间民歌生生不息的原动力,它们以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式推动着靖江民歌一直朝前走,构成了一个取之不尽的伟大的民间乐府。

  靖江小调只是乡下人的歌,目前还没有在音乐世界形成规范化的艺术样式。靖江民众把所思所念化成了诗的语言,以小调的方式,唱开在那丰厚的沃土之上。尽管这些作品中不乏糟粕,但是作为一种“原始矿石”,靖江小调却因这种形式得到了最好的延续和传承,它无损于民歌本身。靖江小调具有蓬勃的生命力,它以娱乐性的方式传播,在民间有着广泛的社会基础,它使得靖江民歌生生不息,一代代传承至今。靖江小调的用词非常通俗,而且带有许多已经失传的方言土语,因此民俗性很强。正因为有这些特点,它们象征着品位极高的铁矿石,在当代艺术的冶炼下,音乐铁水一定会从这里汩汩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