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剑
文联在骥江西路县委大院的时候,还是挺神秘的。我们这些投小稿的作者常常想着那里坐着怎样的大人物。因为那里能出《江花》,能出《靖江文艺》,了不得的。
县委大院的东外侧围墙上有一组30多格的画廊。画廊里每天展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新华日报》等报刊,同时也展出靖江本土作者撰写的文艺作品。画廊那边看的人可多了,是靖江宣传的一个重要窗口。
报纸天天换。《江花》《靖江文艺》不怎么换,一般都是一月一更。我常想,要是一篇小文登载上了,估计半个靖江城的人都知道。这么说吧,作者都是那个时期的流量明星。我有个朋友曾经上了一篇小稿,于是,经常看到他约女朋友的时候,腋下总是夹着那份刊物,应是为爱情加了不少分。
我也经常投稿,屡试不中,因此常常收到白皮绿款的退稿信。虽是失落,却也有赏心悦目的地方,那信封上面的字写得好漂亮哦,果然,大院里人才济济。诶,这次是约我去文联改稿的信。
我揣着那封信,找到“宣传部的最左边。”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我叫刘文剑。”门里站起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不见外地拉着我的手摇晃:“哎呦喂,文剑,好嘞!文剑好嘞。潘主席在里面。”本来很紧张的我,被他一晃再加两个“好嘞”一说,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里面见过潘主席。中年男子端来茶,潘主席介绍:“汉祥,张秘书长。信是他寄给你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张汉祥。
说来奇怪,不认识的时候总也见不到他。相识了以后,却常常遇见。张汉祥总是骑着个破自行车,背一弓,一副平民的样子。标志的瘦将双颊的两个酒窝演变成括号,不多的头发迎风倔强,或是翘着,或偏于一边,透出一丝文艺范。
后来,我们在印刷厂三楼的排字车间经常见面。张汉祥督排《靖江文艺》,我在那里督排《电影月报》。那时没有电脑照排,出版还是铅与火的活字印刷,所有的文字全部是靠工人一个一个地从字架上拣出来,拼成句子,夹在一个木框里。速度慢,出错率高。我记得《靖江文艺》用的是五号字,比我编的文章小一号。字号小,版面容量大。可五号字不常用,字库也不全,拣字工在排《靖江文艺》时叫苦不迭。排字是计件的,厂里又没有考虑难度系数,排字工只顾式样排好,对错不管。这对后期校改带来了麻烦。请他们改正时,磨洋工、甩脸子常有出现。张汉祥用自己的方式安抚他们,他会用泰兴话唱流行歌曲:“我招青年人沼气碰泼”一边唱还一边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要是唱啊舞啊不管用。他转身拎来一篮子烧饼,“塞”大家的嘴。每个人都有份,也有其他单位去拿清样的人,烧饼均沾。某一回,他突然一拍大腿:“不得了,忘了一个人。”原来一楼的纸浆车间还有个打纸型的工人。于是,他一颠一颠包两个烧饼拿到楼下。排字车间的人说:“张秘书长和淘嘞。”
2000年,潘浩泉主席筹备出版《幸福花决心要在尘土里开》,我作为校稿之一,经常为里面的“绿风”乐团的成员而感动。小城里的一群音乐人、普通人,与命运抗争,不屈不挠。小说的主角是吹黑管的李冬生,据说,李冬生的原型就是张汉祥。汉祥在靖江锡剧团吹过黑管。厉害了,原来字写得好、为人也好、黑管吹得也好,故事里有不少他的故事。我对张汉祥有了新的认识。
和张汉祥的接触更频繁了。印象多的是喝酒。有一年春节我去文联拜年,上午9点多钟到的。张汉祥说:“这个时候来拜年,不早不晚的,没有什么馒头面糕吃,又不到饭点,我去弄点酒来。大家聊聊吧。”于是,一坐下来,就着蚕豆、花生、瓜子、芝麻糖,一直喝到晚上十点才散。终于晓得他是“张张就一斤”。
圈内聚会,怎么没有张一斤的?说是喊了,不过被锁在家里,他的老妈、老婆有禁酒令。张汉祥不来没意思啊。我曾被遣去接他,他在围墙里面说没钥匙哦。我出主意里面用凳子垫高爬围墙,外面踩着我的肩膀下来。“哎呦喂,文剑好嘞、好嘞。嘿嘿。”解嘲“喝酒的都不要脸。”靖江人衡量是否爽直,一说是看喝酒,蛮有道理的。
现在想想人生无常,某天的爬墙出格,重来一次也是好时光。音容宛在啊。
1992年6月,靖江首部党建专题片《春风催奇葩》的主题歌横空发布。“我是大江怀里的翠玉,神奇的白马驮来的土地,水含吴越风韵,土连江淮根系”拨动了大众的心弦,被市民定义为《靖江之歌》。潘浩泉作词、张汉祥作曲,优美的曲调,将对靖江的情谊、情怀插上了翅膀,飞遍大江南北。从此,靖江有了最美的识别码,一歌30年。
并非都是“爬墙”,张汉祥也有个人的华彩。我看过他指挥的一场音乐会。舞台的形象和平日里大相径庭。他穿着燕尾服,手里拿着指挥棒,气宇轩昂地走向舞台。怎么一个划拉,起承转合、优雅刚劲,一切都在掌控。背也不弓了,两颊的括号里仿佛有了内容,头发与音调齐飞。这时的他完全和音乐融合在了一起。一刹那,我想到了小泽征尔,想到了张汉祥与世界的交融。他的字,他的平易,他的酒,他的落拓不羁,还有他的音乐。凡此种种,我能理解他的高调原来在这里。
音乐之于汉祥是他的最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