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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靖江小调(上)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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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丁 浩

  

  “姐在河里采红菱,郎在岸上看得清;丢块石头试深浅,唱一曲小调探姐心”“南间大姐往北来,白纸扇遮脸又遮怀;八幅头罗裙遮裤脚,描金绣裤遮花鞋”。艺术即便穿着破旧的衣衫,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它们是真正的宝贝。在我故园乡间,我惊叹于一种名叫“靖江小调”的艺术样式,它们是一种质朴的乡村民歌,野性而纯朴,迷人而真切,是人性最原始、最直白的情感宣泄,一听便让人销魂,热血涌上心头,只想喊、只想哭,情不可遏,泪不能禁。

  靖江是扬子江畔的一个县级区域,这里是鱼米之乡,既出产优质稻米,也出产优美动听的民歌。这些民歌,通常用于协调劳动节奏、交流生活经验、举行仪式、表达爱情、教育子弟和宣扬道德。靖江民歌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是传统意义上的歌谣,主要是生活歌、季节歌、农事歌、仪式歌、时政歌;二是为靖江民众所喜闻乐见的、具有娱乐性的煽情小调,它们大都散落在靖江的千家万户,是一种隐性的存在。

  靖江小调可以分为“素”“荤”两种。“素”小调大都反映民间疾苦和爱情的不幸遭遇;而“荤”小调则是内容直露的情歌,是青年男女性幻想的艺术表达。靖江小调在靖江民间流传甚广,在靖江民歌中所占的分量甚大,然而,由于意识形态的原因,多年来没有人敢于去光明正大地记录收集整理它们。民间艺人更是谨小慎微,生怕白纸黑字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靖江小调尤其是那些“荤”小调,历来缺乏文字资料。

  在靖江民间,日常生活中任何一样不起眼的事物,小调高手都可以上串下联、借题发挥,敷衍成韵味实足的情歌。“日落西山黄又黄,猫咪站在鸡窠旁;猫咪想吃小鸡肉,小大姐想配少年郎”“日落西山黄又黄,小大姐拔草铺新床;心想跟情哥哥亲个嘴,不嫌他鬍髭邋遢不嫌他狂”。靖江小调以这种奇特的、令人发噱的方式表述男女情事,语言土得清新、土得热烈,情节与过程被描述得有棱有角,充满野性。

  “东南风起嘞暖炎炎,郎要开船姐要眠;郎要开船赶潮走,姐要爽快趁少年”“月亮平南又扯西,情哥哥还在姐怀里;推开窗子看一眼,现在外面晨鸡啼”“南间大姐两个郎,北间大姐守空房;有郎不知无郎苦,大熟年成隔壁荒”“日落西山黄又黄,娘问女儿可要郎;千根木头随排走,哥哥要嫂我要郎”。在我故园乡间,日常生活的副产品原本就是儿女情长。故园乡间的情歌小调,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繁多,比九曲十八弯的河沟港渠还要离奇,如同那延绵百里的原野一样深厚,唱不尽世间的喜怒哀乐,唱不完人生的苦辣酸甜。

  靖江小调虽然涉及情爱的内容,但基本上还是健康的,艺术表现手法新奇,堪称民歌中的上乘之作。靖江小调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野。在这些生长在隐蔽角落里的、原始的、瑰丽的、“不能在人前哼,只能在背后唱”的乡村野调中,涌动着一方民众的苦闷、欢乐、幻想和饥渴,野得酣畅淋漓,野得麻辣滚烫,是当年受苦受难的庄稼人自我安慰的精神“兴奋剂”。

  靖江小调的传唱者大都是乡间的年轻女人。庄稼成熟的标志是花朵变成了果实,而女人成熟的标志则是开始唱靖江小调。苦难岁月中的一声叹息,黄花闺女便变成了头顶青布的当家女人。靖江小调停挂在她们嘴边,作为她们苦难生活的见证,作为她们对少女时代最后的一点记忆,作为她们对平凡命运的最后一丝仅仅只是在语言方面的抗争。她们的浅吟低唱,一声声,都是隐秘的情事;她们的心声吐露,一句句,都是难以启齿的情话。有许多言语,在通常情况下难以说得出口,把它们作为情歌小调唱出来,便觉得那是艺术表现,于是,社会也就宽容地接受了它们。

  “东家大姐洗澡不关门,西家哥哥来借脚盆;露水头蜻蜓多好捉,雨打知了不做声”“太阳扯西影过河,小大姐淘米倒下锅;有心留郎吃夜饭,筛子看门眼眼多”。那撩拨人心的歌声,幽默、俏皮,使得日复一日的家常生活不再单调、不再寂寞。“南村的阿哥奔北来,与姐迎面撞满怀;姐是松香哥是火,松香遇火着起来”“日落西山暗上来,姐在房中摸灯台;灯台灯台摸不到,摸到了情哥哥笑起来”。靖江女人喜欢这种令人心醉神往的小调,她们把唱小调当成了一种宣泄个人情感的方式,悲痛愁闷的时候要唱,高兴愉快的时候也要唱,而且一唱起来就没个完。靖江小调伴随着生活而来,有着丰富的生活情趣和独特的音乐美学价值。

  当然,也有一些靖江小调用词低俗、性事刻画比较直白,比如《二姑娘害相思》《四更当作五更啼》,比如《上梁不正下梁歪》《姐在园中摘菜苔》等。这一类叙事性分明的靖江小调,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暧昧效果。所有的民歌收集者在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只是录用第一段歌词,不待情节进入纵深,便戛然而止,接下来就是一个括号,括号里通常是这样一句话,“其余各段,歌词从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