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

　　王书记是蹲点在我们这个大队的公社书记。他似乎什么都懂，什么时令种什么，什么季节收什么，壅土、施肥、打农药，一二三清清爽爽，很有条理。他常把手指触到垈上人的鼻子上说话，对方唯唯诺诺，紧张到语无伦次，即便如此，对方还是恭维王书记说得有道理。仿佛农村那点事就没有王书记不会的。不过也有大意的时候，有一次王书记大概酒多了，将雨水和谷雨搞混了，不识时务的狗郎指了出来，王书记愣了一下，喉咙里一闷咳：狗东西，差个一季两季关啥事？你相亲时骗人家说自己小了五岁也甭死唛？大家觉得书记说得对，都数落狗郎不是东西。

　　王书记是个胖子，在大家都瘦的年代，王书记的体型是乡下人奋斗的目标。这从垈上人家的日常对话中听得出来。正伟家吃红烧肉，小正伟多吃了一块，被打了一筷脑头：“你要养成王胖子的块头啊？书读不进，吃到会吃嘞。”这一说不要紧，从此姓张的小正伟得了个“小王”的外号，一直叫到娶媳妇还在人们的嘴里，弄得他媳妇一头雾水，常常怀疑老公是带（抱养）的。

　　王书记吃得好还就是真的。一个大队十几个生产队，王书记就是时不时地看看这看看那。心里一个掂量，就晓得队上人的所作所为，哪对哪错。当然，他还晓得哪家吃得好。没什么特异功能，全因为香味在那里。那时，没什么吃的，但铁锅土灶烧出来的饭菜就是香。烧荤菜更别说，隔个场子都闻能到肉味。

　　乡风淳朴，吃到好的，邻里之间要盛上一点，送上门去，这是那个时代的分享。王书记从门前过，当然是要喊上一声的，大多数时候王书记毫无架子。书记一赏光，男人就角壁角落里寻酒，寻不到，就差老婆拿两毛钱到垈西小店里打散酒，有时能拷（打）到泰兴的荞麦烧。

　　饭桌上的王书记还是和蔼的。他这时不用手指点人了，而是用筷子点人，点到谁，谁就会得到他帮夹的肉，倒不在于吃，关键是份荣耀。这份荣耀还能管用几天，“王书记中午在某人家吃饭的。”三天之内，保管队长派工时客客气气，轻松活计总能落到他头上。

　　靖江有道家常菜——饼臊，就是将肉糜做成饼状，类似北方的肉圆，将饼臊红烧或者和青菜烧，现在都有老饕在馋，更不要说从前。如果台上是饼臊，王书记的筷子点谁都没用，因为饼臊是论个的，“你不点也有我的份。”问题是饼臊数量和人数不匹配，常有余数。余数自然由王书记吃。王书记也是个脸薄的人，推让不过，便勉为其难地接受。经常如此，居然形成了歇后语：王书记吃饼臊——个倒好嘞。要是谁们遇到想接受又需谦让一番的事，那就场面上来一句：我是王书记吃饼臊。于是，大家都懂的。

　　你要是专门请王书记吃饭他是不会来的。那时的农村青壮年要外出干活需“三级证明”，要小队、大队、公社领导人签字盖章。一旦动了跳出农村了念头，就筹划着请王书记，王书记头都摇断了：“吃了消化不了。”也不知道是啥意思，一会能吃，一会又不能吃的。不过，王书记只要看到小队大队的章，他都签同意的。

　　王书记除了盖章还能批条，购买紧俏物资只要和他说，他都乐意写上一张。“卖给来人钢筋一吨。”“解决来人红糖一斤。”诸如此类。也不批多，就是一个单位。后来，有人反映王书记的条子越批数字越大。王书记否认，哪有这话？把他的条子翻出来，上面赫然写着三吨、十斤等字样。“吨把两吨，关啥事？”转身来到村里，把人臭骂一顿，“老仓（倚老卖老管闲事）嘞！你是当代仓颉，会改字嘞，拿出来分点其他人家用用。”把用他条子的人骂得灰头土脸。不过，下次批条子仍然一呀一的，也不大写。

　　有次王书记是真发火了，成郎偷了十几斤小麦被发现了。有人要批斗。心善的人帮说情，成郎家人多，出粮，有上顿没下顿的，应该放他一马。王书记是站在要惩戒成郎的人一边的。而且，喊来民兵，连人带麦押送到公社，民兵早就回来了，成郎直到天黑才被放回。好像有人刮（听说）到成郎关起门来用对臼冲什么东西。

　　王书记是离休的。十几年前，村上人在街上遇到他，还和他拉拉家常，他总是说大队的人是他的娘家人。现在垈上上了年纪的人偶尔还会说到他，说他今年应该有一百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