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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雪窗煨芋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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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有位作家写过这样一句话:越是温贫暖老的东西,越容易在冬天打动人。一点不假,例如芋头。

  宋时就有民谣相传: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清人吴谷祥清丽的画卷上,松烟炭火茶热壶温中,几颗滚圆的芋头,芋芽粉粉,最为撩人。寒夜客来,以助剧谈,不亦乐乎。

  芋头春种秋熟,堆在屋脚,或存到地窖,可吃到来年下种,煮、蒸、烤、炒、烩、炸均可。用芋头做的鸭羹汤,是家乡年三十晚上的压轴戏,也是母亲的拿手戏。“大年三十吃芋头——来年遇好人”之说,流传至今。

  记得小时候,过年很冷,冰凌垂屋檐。炉上煨着这锅汤时,年夜饭已开始。父亲把酒言欢,全家其乐融融。酒过三巡,随着锅沿“噗噗”作响,香味满屋,我们也就迫不及待了。母亲用青花大瓷碗盛上来,热气腾腾。汤面上蒜花青翠,牛肉咖红,芋头洁白。三色交融,春意满腹,唤起人别样的食欲。母亲嗓门高了八度:“吃咯,吃咯,来年遇好人噢!”

  于是姐弟四个,四只调羹,争先恐后地争抢“遇好人”的机会。稍不留神,调羹碰在一起,叮叮脆响,奏响了新年的乐章。虽狼吞虎咽,回味则无穷。一种滑软绵香的滋味,在脏腑间流转,熨帖了角角落落,仿佛遇到了好人,浑身舒爽。不一会儿,一碗汤底朝了天。

  一年又一年,鸭羹汤伴着我们长大,也寄予了母亲真切的愿望。

  曾经在奉化吃过一种芋头,当地人称作芋艿。一长溜的地摊全是卖芋艿的,袅袅热气中,似有一阵清香飘过,入嘴细嚼,并不是喜出望外的那种。或许胳膊肘往里拐吧,总觉得家乡芋头更胜一筹。

  盛夏时节,家乡垎岸的斜坡上,芋叶碧绿。夕阳西下,乡人手握瓢戽,舀起湖水,奋力划拉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呼啦啦”浇到阔大的芋叶上,胜似雨打芭蕉。芋头们喝足了水,长成了一个个的大块头。这样的大块头,外表粗陋,内里厚重,如一根红线,牵动着游子的乡愁。回家过年,哥哥坚持了四十余年,那一碗鸭羹汤已深深烙进心田。

  有一年除夕,树上、屋顶银装素裹。因为下雪,万家灯火时,哥哥还在路上。

  屋内炉火正旺,母亲早把做鸭羹汤的食材准备停当。一大碗半厘米见方的芋头丁,一小碗同样大小的牛肉丁,一块豆腐,一碟蒜花,一勺压碎的花生米。

  夜越来越深。雪越飘越大,一片又一片,根本不理会母亲的心情。踌躇不安中,母亲迈进了厨房,葱姜炝锅,煸炒芋头丁、牛肉丁,加水炖煮,最后劈入豆腐丁,起锅前倒进花生碎,撒青蒜花,鸭羹汤就成了。

  鸭羹汤做起来不复杂,只是母亲热了一次又一次,汤汁越来越稠。等哥哥赶到家已是子夜。一路的风尘,一路的急切,都化在了那碗浓郁的鸭羹汤里。

  当芋头的清甜粉糯,裹挟着豆腐香牛肉香花生香,在齿颊间浩浩荡荡时,哥哥重复了一句话“打嘴巴都不丢啊”!逗得母亲笑靥如花。

  任时光流逝,只一羹就温暖了一年。

  多年前,我随军到部队,每次过年回家,父亲总是准备几个“汤罐芋”(个头大如汤罐)让我们带走。一到部队,我学着母亲的做法,系上围裙,手持刀铲,灶台上的一阵忙碌,烹制成一锅鲜美的鸭羹汤,招待没能回家过年的战士。千里之外,纯正的家乡味,于一勺一勺间纾解了战士们对家乡的思念,至今还被他们追忆叫绝。

  晚来天欲雪,煨一锅鸭羹汤吧,那是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