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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童年捡蛋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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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多少年过去啦?我不想算,反正我利剑似的目光总能穿透岁月的风风雨雨,看向那条港,看透那港边的石头丛里,藏着一个或许还有一个比月光还要皎洁,比蓝宝石还要好看的鸭蛋。

  那年头其实不饿,肚子里常装满了圈里的猪常吃的豆饼或胡萝卜,装满绿油油的大地馈赠的各种绿色蔬菜。偶尔吃到一颗蛋,那蛋香味就永远被记住了,至于童年里到底哪一天尝到了一颗蛋,早已记不清了。从此,我惦记起蛋的美味,身体说不出的渴求,每一块肌肉的发育和骨骼的成长,都在提醒我:要吃蛋!

  于是,大地上凡是活跃着鸡鸭鹅的地方,总会留下我贪婪的目光做纪念。有时,看着乡邻的鸡在窝里生蛋,只能馋馋地看,绝不敢偷。但乡村似乎默许这样一个规矩:只要在溪边地头捡到蛋,那就是我的,没人来认领,也没人斥责我嘴馋。

  我在乡村竹园里捡到过好几个蛋。那时,乡村的鸡鸭都很快活,家家几乎都有后院,后院的野蔷薇格外清丽,出奇的香,花香里活跃着无数蚂蚱、蟋蟀等虫子,这些都是鸡鸭的肉食。那年代,儿童缺肉吃,家家户户饲养的禽类却一点不缺。除了虫儿冬眠或寿终正寝,禽类每天的工作就是追逐肥美的昆虫,或用各种奇花异草下饭,吃饱后神气十足地下蛋,然后继续去追去吃……玩得忘情了,就忘记“通知”主人去取蛋。

  我那时最喜欢逛竹园,或游荡小溪边,探寻鸡鸭偶尔在花花草草里下的蛋,那些蛋藏得再好,都难以逃脱我的火眼金睛。我来去如风,匆匆的步履刮动清脆的叶片一阵阵晃荡,洁白如玉的蛋,浅褐色的蛋,一下子暴露出圆滚滚的身子来。那瞬间的喜悦,长大后,无论品尝什么珍馐美味,都无法与之比拟。将蛋握在手里,有时还能感受到母鸡的体温,暖暖的,径自暖和到心里。我怕人发现,把蛋当珍宝似的握住,然后手与蛋一起塞进衣兜,飞奔回家,让娘煮蛋。

  可惜,那时并不懂得细细品尝野生放养的蛋的美味,只知道三两口就吞下肚去,身体说不出的满足。多年后才知道,这是那些毫不吝啬的鸡鸭和乡亲们,还有香喷喷的乡土献给我的厚礼啊——绝对的天然,富含营养,满满都是天地间花草生灵韵味独特的鲜美。那时,我从没有忧虑过:这样的蛋,以后再也捡不到,尝不到了!我以为乡土怀中的河将一直潺潺如天河,永不干涸;那乡村的蛋将如星盏,永不绝迹。

  我捡蛋最多的地方是老屋东南方的那条河。夏日里,临河人家都养鸭,而且放养。小溪里日日优哉游哉地穿梭着几十只鸭,灰鸭,白鸭,个个身子溜圆,神气活现地栖息,游弋。我很少赏鸭,我审视最多的是鸭子们休憩过的水草丛和碎石堆。也许是看得太多了,几十年来,这些早已消失的石头和水草们常常精神抖擞地迈入我的梦境,好像在逗我去捡蛋似的。而带进我梦里的蛋,又大又圆,有时竟比鹅蛋还大。

  炎炎夏日,我爱如泥鳅般下水,在活泛的小河里掏啊掏,除了抓鱼掏蟹,更多的是细细撸过溪底的每一块石头,确认它们是不是鸭蛋。运气好的话,会在河中央一下子摸到一窝子鸭蛋,喜滋滋举出水面端详,虽然好几个都已黑臭,但有时也能幸运地找到一两个新鲜的蛋。那时,激动极了,常常捧着蛋,就像捧着宝贝一样高兴,嘴巴里情不自禁发出快乐的尖叫,比“嘎嘎”的鸭叫还要响亮。

  后来,老村医告诉我:以后摸到臭蛋别扔,给我,有用!以后的夏天,再想起老郎中的话,却连一个鸭蛋都摸不到了。原来,家家户户的乡亲都忙着上班,不再守着鸡呀鸭呀过日子了……但被我捡到过的鸡蛋鸭蛋年年入梦,甚至一年比一年大了起来,似乎是岁月在其中注入了新的营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