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曹二曹三兄弟俩满师后,方圆二十里没有一人再敢学木匠。
他们的师傅就是亲爹,曹爸。这支手工木匠梦之队横行乡里,所向披靡,完全缘于他们高超的心灵手巧和团队协作。而打棺材几乎是衡量木匠手艺水平的最高标尺。曹氏班屡试不爽,冠盖同行。
放大到一定时空,一个村庄的死亡与出生人数是相等的。乡野上有多少人群,就对应地下多少穴位。地上人群可居同一屋檐下,但地下墓室只能一人独居。棺材不就是生活用具嘛,跟家具、锅碗、车船无异。本乡两万人,就按本县百分之一的年均死亡率计算,曹氏班子每年至少要打制两百多口棺材,可见怎一个忙字了得。木匠身份排在瓦匠、漆匠之前,为三大匠之首,待遇当然自是不菲。
木匠还是个惹不得的角色,他们要想“做作”谁,传说只要在砌房、打家具、做棺材时的某处椽、榫、铆上动点手脚,病灾就会降临谁头上。我家请曹家班做活计时,母亲的两面人角色表现得淋漓尽致,表面上点头哈腰、端茶递烟,背里却严禁我们靠近。曹爸满脸花麻子,看见哪家小孩不顺眼,常常板脸斥责:再不听话,看把你扔进棺材里。
乡人放大了死的仪式,却往往缩小了死本身。村里人一般活过40岁就考虑给自己订棺材,俗称寿材、喜材。民间流行说法“人活一张嘴,人死一副材”,这岁数赚不足“棺材本”要被众人耻笑的。谁家鞭炮炸响,斧凿叮当,红烧肉锅里嘟嘟翻滚,小孩子成群抛洒着刨花玩,没准就是谁家喜材开工的热闹场景。从我记忆起,奶奶的寿材摆在小屋近30年才派上用场。寿材搁于东墙边,每三年梅雨过后,请来漆匠打油灰,并抬到院中透气晾晒。暗红的荸荠漆一遍又一遍将它涂得越发庄重、富丽。
曹爸虽是个小眯眼,但眼光极度贼准。据说有的笨木匠为了让寿材合体,最后的修削、刨光阶段竟让主家躺入棺膛“量体”。这让曹氏父子十分不屑,他们只要一眯眼什么规格、尺寸、弧度一步到位。
曹家班最大优势就是能够就地取材,将寿材最大限度地做得质量上乘而又美观气派。在水一方的平原曾麋鹿奔跑、树林茂盛,但杨树、钉槐、桑树等本土树种木质松软。而作为打棺优选的杉木、柚木乃至楠木这些外来珍贵原料,是绝大部分人家所消受不起的。曹氏父子田头屋边一转悠,现场树木搭配之砍伐方案倚马可待。说是做棺材,其实木匠活儿拓展到葬礼的所有环节,曹家班处处守规矩、出绝活。最后封棺落钉,曹爸出场的三声吼和一声斧响,标志本乡葬礼最高、最权威的礼式诞生。他们父子在棺头金粉绘“人面鱼纹”的匠心手艺更是绝伦,鱼谐音“余”,又符这方子民的生命图腾,吉祥至极,主家喜欢。
江淮语系中的“棺材”,发音完全吻合“官、财”,这可蕴含着“升官发财”的好兆头。我家红梅表姐出嫁后家道连走狗屎运,如今一个儿子当上厅级干部,另一个儿子是上市公司高管。送亲那天的薄薄晨雾中,我们的队伍巧遇一支送葬的队伍,我们先行让路,新郎新娘下车正对棺材跪拜。事后想来,一“官”一“财”于此不无关联。
依规矩,木棺须等待大寒节气落土下葬,故长年高搁正堂成为民间壮景。我随父母去串场河边的表叔家吊唁,曾见三具金字黑头大棺材并排雄踞堂屋正中。唉,那是他们家一年内三位亲人远去。但后人们的眼光如此从容有度,棺材头一日三餐端饭焚香,坚守着一个家族和村庄的礼仪和尊严。奶奶去世时搁棺,父亲砍去屋后大柏树做成稳稳当当一张高凳。几十年间,这独制物件被乡亲们借来借去,用完再送还至我家。孩时的我不觉这是晦气,而是乐于用夹在凳缝间的几毛钱红包买糖吃。三十年弹指一挥,母亲去世后,搁棺的还是这张老凳。送走母亲的朗朗白日下,我一脚将它踢入门前滚滚东流的栟茶河。以这种方式作别一个时代,爽!
时光滴答。政府禁止土葬,手工家具市场式微,曹氏祖业江河日下。而其家业的塌方式崩溃,则缘于几年前一场莫名火灾,大火借助于厢房内囤积的好木料越烧越旺,最后烧焦了曹爸双腿。
“木匠家中没好凳”,这是乡间朴素的辩证法。曹氏打了那么多好棺材,自己最后没享受到一只。诡异的乡村辩证法又一次无争辩地完胜。
近几年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祖坟迁移习以为常。每每应邀莅临这些庄重而静虚的仪式,排排木棺渐次移走,见到它们数十年过去了依然完好如初,围观人群中不免发出对曹氏手艺的赞叹声。
先人们再一次远去,即将在高楼大厦中穿行。而我恍恍惚惚,平原倾斜,像电影的蒙太奇镜头,故土上的清朗田畴始终像向我张开的温暖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