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农村,每到夏季,大多数庄户人家早晚总是粯子粥,水酵饼,辅以咸菜萝卜过日子。
水酵饼主要分为涨烧饼、茄饼、懒王饼、薄果烧饼等几类。张烧饼制作较为费时,人们很少做;茄饼、懒王饼要用肉、蛋等作为馅儿,在那经济拮据、物资匮乏的年代,做茄饼、懒王饼的人家少之又少;薄果烧饼成本低廉,制作简便,颇受欢迎,成为农家人的首选。
奶奶有6个儿子,后来都成了家,且有了自己孩子,但没有分家。在这个大家庭里,每到吃饭时刻,就像“长江饭店”,人群一波接着一波。奶奶是这个“饭店”的主要经营者,一天三顿基本由她承揽下来。因而,做薄果烧饼的重任就落在奶奶身上。
每到暮春初夏时节,奶奶就把先前保存的酵渣子用水一泡,然后和面起酵。奶奶虽然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但她做事总是有板有眼。尤其做薄果烧饼的每个环节,更是一丝不苟。奶奶说,发酵时间要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如果时间短了,做出来的薄果烧饼就会起孔少、欠酥松;如果发酵过时,做出来的烧饼就会酸味大,爽口差。因而,如果早晨做薄果烧饼,奶奶总是凌晨三四点钟就起床调酵,如果晚上做薄果烧饼,她总是睡好午觉后第一时间赶紧调酵。总要让酵面发酵二到三个小时,达到顶峰时期,这才动手做饼。
奶奶告诉我们,给酵兑碱也有讲究。碱少了,酸味重,口感差;碱多了,会发涩,有苦味,一般三五斤面,白果大小的碱块即可,要用温开水将其完全融化,然后倒进发酵盆内,使劲搅拌,直至完全搅拌均匀。这时,如酵黏稠度较大,必须勾兑点白水,使酵处于不厚不薄的程度。如酵稀薄,必须加点面粉,勾兑白水、加了面粉后,还必须让其发酵一段时间,等到酵面涨得像蜂窝一样,方可制作薄果烧饼。
制作薄果烧饼对油和火候也有讲究,要求也很高。油多会腻,油少易焦,奶奶做薄果烧饼从不用柴子、麦秸,她说,柴子、麦秸烘力大,火候难以掌控,稍不留神就容易将烧饼弄焦,她用的大多是麦秸的下脚料——纹子,便于掌控好火候,油温越高,孔就越多。因而,她制作出来的薄果烧饼细密多孔,柔软润滑,酥松爽口,油亮金黄,大如圆盘,酷似月亮,左右邻居羡慕不已。后来,人们习惯性把奶奶做的薄果烧饼称为“月亮饼”。
奶奶做“月亮饼”很少要人帮忙,锅上,灶下全由她一人。她既不来火,也不起气。有时,奶奶一边做,大家就一边吃,最后所剩无几,时常大家都饱了,奶奶连尝都没尝到,她总是搛上几个萝卜、多喝两碗粥,弄个软饱。
后来,身为长子的父亲提议等奶奶做好饼后,大家一道吃,省得奶奶落空。可是,奶奶还是执意大家先搛,小的少的又成了奶奶的,我们这些不大懂事的孩子由于没饱,还是去搛,奶奶总是微笑地说:“搛去吧,伢儿吃了长个子,奶奶反正不长了!”如今想来,心里仍有几份歉疚。
奶奶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她做“月亮饼”时,宁可自己不吃,左邻右舍,鳏寡孤独总要送点过去。她总是说,自家吃了上屎缸,给点人家情义长。
在我童年的时候,总是盼望夏天早日到来,能够早日吃上奶奶做的“月亮饼”。当奶奶做好“月亮饼”后,我总是随身带,边走边玩边吃,邻居家孩子眼巴巴看着我手中的饼,垂涎三尺,羡慕不已。
听奶奶说,三爷爷是地下情报站站长,有时为了送情报,来不及在家里吃饭,揣上两块“月亮饼”就出门了。新四军打黄桥时,她还为部队上的人送过几次“月亮饼”呢!
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如今奶奶已经离开我们整整14个年头,奶奶做的“月亮饼”的味道只能留在记忆里。
奶奶虽然把制作月亮饼的技艺毫无保留的传承给了母亲。前不久,母亲见孙子、孙媳妇从城里回来,特地做了一次“月亮饼”,并不逊色于奶奶。可我总觉得那“月亮”再也不那么圆了,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再也找不到先前那个“月亮”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