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江湖散人”的名号,我把他归类于武侠小说中描述的一个隐居的武林高手。见面后发现,非然也!
这位老人闲时看庭前花开花落,忙时写天边云卷云舒,一手好字技惊四座,隐隐有渔樵耕读之姿,人送外号——“江湖散人”。
他叫包国明。
初见
初次相见,是一次巧遇!
之前,我设想了与包国明老人见面的无数种可能:或是在书画展,或是在案牍边,或是在晨练广场……想象中他应该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样,高高端坐不苟言笑。独独没有想到——见到他,一切不是我想象的。
寒风暖阳,斜桥东阜湖公园向北不远处,我下车向一个在田边劳作的老农问路。
“大爷,你们埭上有个书法家叫包国明的,请问一下住在哪儿啊?”
“谁?”
“包国明。”
“哎!”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咧嘴,满口烟熏火燎的牙,“就是我。”
说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然后伸过来,“鲍记者是吧,等你好久了,到寒舍坐会儿吧。”
当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惊讶了。这哪是书法家的手啊?分明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丝毫没有我想象中的细腻柔和,相反十分粗糙,但握手的力度极为厚重有力。
“您真是包国明先生?”我满腹狐疑。
“如假包换!”他引着我前往他的“寒舍”。“寒舍”是一栋小楼,他一边把农具靠在大门前的磨盘边上,一边推开门,亮开嗓门喊道:“老太婆,泡茶泡茶,家里来客人了!”
分宾主落座,寒暄少顷,我便开始打量他的这间“寒舍”。
哪是什么寒舍?一屋子的好宝贝!墙上挂的都是名家书画,有启功的、范曾的、欧阳中石的,就连包国明背后那一幅龙隐图,纸面焦黄,神韵十足,也俨然出自一位大家手笔。唯一和“寒”沾边的就是水泥地面、水泥墙壁。
我有些恍惚,指了指墙上这些名家书法,刚要开口,老人笑道,“有些是朋友送的,有些是我的藏品,身外之物而已,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然后笑眯眯地对我说“今天我们只谈书法,不谈其他。”
论道
“你知道李斯吧?”老人眯着眼睛看着我。
“您是说秦朝丞相,协助秦始皇统一六国的?”
“对,说到书法大家,一般人往往想到远有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近有启功、欧阳中石等,而秦相李斯经常被忽略。说到李斯,我认为他对于中国书法的贡献居功至伟,其一是小篆,其二是榜书。小篆的诞生标志着汉字的统一,对汉字规范和字体变革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而榜书,据《泰山》《峄山》《会稽》刻石和文献记载,第一位写榜书的就是秦相李斯。”
“等等。”我刚端起茶杯又迅速放下,“包老师,我只听过行楷、草书,榜书是什么?”
“明朝有本书叫《大书长语》,里面提到‘秦废古文,书存八体,其曰署书者,以大字题署宫殿匾额也。’通俗点讲,就是写在匾额上、写在榜文上的字体。古时候叫‘署书’,又叫‘擘窠大字’。”
“那您的书法是哪个流派呢?”
“就是榜书。”老人起身帮我把水续上。“我写榜书没有师父,但所有人又都是我的师父。”
“啊?”我有些吃惊,显然这话并不好理解。“颜柳欧赵,苏黄米蔡都不练?”
“练,我小时候就是颜体柳体开的蒙,但是家里穷,一直没有拜师父,工作后闲暇之余会写写字,帮人写写春联,也临摹过很多书法名家的作品。直到退休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我抬起眼睛,感觉到此他说得有点玄了。“一个梦就能成就一个书法家?”
“听上去有点玄乎吧?”老人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我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告诉我怎么在写字的时候运劲贯气,还抓住我的手写了‘虎啸生风’四个字,一觉醒来,我感觉梦境非常真实,记得也清清楚楚,于是我赶快起床铺纸润笔,第一次写下了‘虎啸生风’四字竖幅,从此我就开始了榜书的创作。你信么?”老人有些狡黠地看着我,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信啊。其实并不是梦中高人指点,而是您年深日久的练习书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对咯!书法哪有什么捷径可走?没有成千上万幅字帖临摹书写的量来积累,哪有后面书法自成一家的质的飞跃啊!”老人长叹一口气,似乎找到了知音。“来来来,记者同志,送你一幅字。”
说罢便提笔挥毫,写下了“龙马精神”四个字。“这幅字你怎么看?”
“我是个俗人,对书法的理解也非常肤浅。我打个比方吧,把字比作女子。”说到这里,我拿眼睛瞟瞟还在忙碌的老奶奶。
老人哈哈大笑,“但说无妨。”
“行书就像是红袖添香的女子,一眼看去行云流水间尽是端庄优雅。草书就像是风情万种的女子,一眼看去让人心驰神往。篆书就像是出尘脱俗的女子,一眼看去白璧无瑕却又让人欲罢不能。”我顿了顿,“而您写的榜书。”
老人眉毛微挑:“榜书如何?”
“您的字里我看到了击鼓战金山的梁红玉,也看到了关山度若飞的花木兰,榜书就像是不让须眉的女子,一眼看去英姿飒爽,一身正气,让人肃然起敬。”
老人抚掌,“这种比喻我第一次听到,有趣有趣,来来来,我再给你写一幅。”
临别
今天似乎采访了,又似乎没有采访,我只是跟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来了一次书法艺术探讨。怀素从雨痕探知草书奥妙,王羲之从流云感悟行书笔法,古来多少书法大家,在章法之外,又是在情理之中,从世间万物领会书法真谛。
他呢?从梦中?或许吧。
那字中横平竖直的正气又是从何而来呢?
临行前,我的余光瞥见了挂在他书桌正对面的一幅字“包拯后裔,江湖散人”,题字的欧阳中石老先生或许早就给了我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