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娟
走到十字路口,正好绿灯,慢走到一半感觉要转成黄灯,赶紧跑起来,不然在一群汽车睽睽之下,还慢条斯理地走,显得很没素质。步伐没有想象中轻盈,笨拙的感觉想起朱自清写的《背影》。我第一时间怪虚荣的坡跟鞋,冷静下来又埋怨起日益增多的脂肪,好在今天迈开了腿,算是有了实际行动。
白天再热,毕竟是深秋,走着走着太阳下山了,向北走,风吹肚子感到寒意,裹起大衣,不能光依赖摩罗丹。
西湖沙发店的老板跪伏在地上用铆枪固定皮革、海绵和骨架。里屋的灯光暗淡,外面的天光不足,屋外的沙发有了影子,我问要不要帮打个灯,他说不用,看得见。我感觉他在凭手感做事,虽然今天他比平日多了一副黑框眼镜,我不确定那是什么眼镜,也没打算问他,因为他是外地人,平时不怎么和人搭话,几乎没听过他讲话,每次看见都是在埋头苦干。我看见门口的沙发比早上多了几张,想进屋看看有没有变化,反正没事,不着急回家。
老板娘在缝纫机上赶活,比我上次来多了个手机在旁边循环播放。
闲聊中,她告诉我,那是儿子给买的手机,知道她天天在这里忙得出不了门,让她在家也能知晓天下,她就听听,即使看也不看几分钟,儿子耐心教会了她怎么用,把屏幕亮度都调好了,不伤眼睛。主要孩子们大了都在远方工作,大家都忙,平时没空回家,有空可以视频看看,过年才能聚聚,一年去女儿那里,一年去儿子那里。
说起孩子们,女人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光,手里停顿了几秒,说孩子们考大学读研申博全靠自己,就是在家读中学,都是自己做饭,自己上学,也作孽个,不好跟别人家比。店里钱赚不到多少,活计压在那里做不完,根本顾不上他们。他们从来没有埋怨过家里条件不如别家,照顾不周,倒是懂事得很,吃了饭洗好碗才走,让爸妈中途休息会。
有时候孩子们懂事得让人心疼。现在儿子有空回来,总要帮着忙,每次走之前一定要再来说声“爸爸妈妈再见”,看见门口的木材没来得及搬,又把木材全搬进屋才出发。那群长长的木条按照房子的走向从西到东排排站,那么多,没喊一声累,洗洗手,拍拍身上就开车走了。儿子聪明肯吃苦,到哪里都受嘉奖,从小到大,俩孩子的奖状多呢,上大学年年拿奖学金。
我探头一看,有的快碰到屋顶了。这才发现,这是个标准的老房子,青砖、椽子、木板墙、黑瓦铺顶。这么多年,不漏吗?
老板娘说,漏也漏的,每年我们总要请人整修一下,房子在当年是大户人家的,质量极好,毕竟这么多年了,就像人一样,好好保养很重要,人牢物牢。
房租贵吗?
几千到万把,租了好多年了。房东家就这样还要把维修的钱贴一点给我们,她说喜欢我们在这里,看到我们生意好活计多,帮我们高兴,时间久了,感觉像一家人了。
屋子的西南角是个简单的厨房。我问他们吃晚饭了吗?她说,晚饭简单的,菜面,手里停不下来。她还告诉我,客户为了让他们省出点时间,中午送来了红烧肉,他们很不好意思,以前都不认识。客户说,感觉他们夫妻俩特别踏实,人和人讲究点缘分,有时候就是做事讲究个我愿意,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我感觉打扰很久。她笑着说,没关系,客户都喜欢和她聊天,家里那位不爱说话,乡音未改,他们都是跟她沟通。
我感觉她的语音尾巴还是有点特别,猜她也是外地的,西湖沙发店这个店名是不是有什么出处。她说,他们都是浙江的,笑问我她的靖江话是不是学了个七不离八,用杭州的西湖做店名也算是一种想念,虽然在靖江安家了。
当时他们跟着浙江的同乡一起来到靖江,以前有很多的沙发店,现在都不做的了,赚这个辛苦钱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哪怕每天做到十一点,回家也要洗头洗澡,这个活计标准又脏又累。到这里来的都是翻新为主,你看今天拆的这个旧沙发,掉了一地的皮屑子,满屋子的灰,即使我穿了反穿衣,这些袖口里还是脏的,头发里面都是脏的,不洗,睡不下来额。
我这才看见她的脸,圆嘟嘟的娃娃脸,笑眯眯的,几乎没有皱纹。明明刚才讲孩子们都大了,她应该多大呢?她说六十岁的人啰,其他没空保养,总归进家都要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不白,眼睛不老花?她说,我们这工作等于在练瑜伽,一会站,一会蹲,一会儿弯腰驼背做活计,整天锻炼,哪有经络不通。倒是因疫情被关在家里,浑身要痛。哈哈,让你见笑了,劳碌命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