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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三滴水”

日期: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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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崔益稳

  把床称作“水”,多么超美的意象。村庄本就像南黄海的一滴水。床沿延伸出来的踏板有几级,就称几滴水。哇塞,平原具有诗人表达天赋的人多的是。

  如果说,八仙桌是一个家的面子,床则是一个家的根。床,除了供人睡觉和做梦,还要为男耕女作、传宗接代提供最为直接而强烈的支撑。这是最直白,却又是最讳莫如深的。床当然是越大越结实越好,越豪华越棒。这可是力压家底的超级家当,谁家有货真价实的“滴水床”,谁家就更易吸引媒婆踏破门槛。

  平原故土,床最多“五滴水”。本村百十来户人家,才拥有七八张“滴水床”。本福家的床是全村最高级别的“三滴水”,为他至小就赢得“小地主”的绰号。六根雕花廊柱将踏板隔成三层,伸展开来,几乎占据了西厢房南北一半,一股横行霸道的腔调。我和本福一起上初中,常躲在踏板间做作业、吃零食。他慈祥的母亲还时不时炒盘花生米丢下,我们遂在床畔偷偷学会了以菜搭酒。

  我家三代祖传下来的“两滴水”大床,其身世不凡。1940年档口,日本人全面侵占南黄海平原,貌似和善却杀气腾腾。他们在我家盘踞,进出附近抢、掠、烧,奶奶半拥着年幼叔叔、姑妈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半个月愣没敢上下。临撤退,一个大胡子日本兵对准床板“扑哧”一刺刀,生怕放过床下躲的人。活生生的三角创口像伤口、像眼睛、像嘴唇,留下一个时代逼真的血色印记。

  全中国还有几张这样具有警示教育意义的实物大床?当老屋颓废这床无处搬迁时,我竟如此幼稚地发挥想象。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这里的“床”实际上不指床,身为老记者五十岁我才知晓。难为情啊,我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数十年,就床论床解析李白大师的思乡苦,怎就没人戳破我的谬误呢?自我解嘲转念一想,凭经验我又会错到哪里呢,滴水床一般都伸过厢房中央,中天的月光透过破窗户照亮床沿是绰绰有余的呀。

  少年长成能单独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简直是天大的奢想。本村十有八九住户为纯农户,不少兄弟、姐妹十多岁了仍然挤在一张床上。本福隔壁家的兴同变声后坚决吵闹着要分床睡,可家里一没钱买床、二没地方支床,最后只得在猪圈里搭起门板床。后来他竟考入畜牧中专,不知是否有啥关联。这在当时子女多而又贫困的家庭,与猪牛羊鸡鸭鹅同居一室的现象比比皆是。

  床楞上铺木板,木板上铺草席。这简直就是平原人与自然天作之合的标本。荸荠、海蔺是茂盛的半水生草本,草茎粗壮,弹性十足。由这两种竿茎织成的草席,酥软、耐磨。或许受了咸涩海风和沙土的浸润,经年的草席会越用越贴身,易吸咸涩汗渍,汗渍又使纤维发胀,包浆像水流下的石板般光滑幽深。至于为过冬御寒,草席下面加铺一层厚厚的稻草更是妙不可言。这稻草俗称“穰草”,百斤稻草经处理后只落得十来斤精华。水稻收割后,把脱粒后的稻草在河水里闷三五天,捞上“噗噗噗”捶打去草衣和穗芒,再铺开晒三五天,水汽尽去,松若丝带。睡在上面窸窸窣窣作响,说不出的安逸暖身,少年男女钻在被窝里想入非非也就顺理成章。

  床是舞台,床是客船。同一张床上从生睡到死的人,几乎微乎其微。特别是对于滴水床这样的家庭超大件是必须传代的。爷辈在这张床上生了父辈,父辈在这张床上生了我,我辈在这张床上生了大胖小子。茫茫时间之河上,谁都是客船上随波顺流逆流的时间使者。

  我结婚前,父亲可能找人掐了八字,说这张床吉利,也压得住将来的阵脚。看来,吾家几代在方圆几里内丰衣足食、左右逢源,这张床功不可没。父亲请来本地最好的老木匠加了一层杉木廊柱、踏板,“两滴水”变为了威武雄壮的“三滴水”。“三滴水”这滴小水已然融入了时间的大水中,家的世界浓缩为一张床。

  “卧床不起”是个可怕的词,但离床而卧是件最可怕的事。按故乡的百年风俗,临死的人是不能睡在床上的,必须搬到堂屋等待大限。父母跟我们进城定居,这张床二十年空空荡荡。母亲病重的最后十个月是在“三滴水”上度过的,最后两天才搬至堂屋的稻草堆上。

  床是大手,床是神龛。母亲走后多年,我竟发现床底框、楞间绑满了红丝带。这一定是母亲所为,她临终都想着为后辈冲喜,为儿孙祈福。最近回老家我常睹床神伤,床像温存的大手,迎接我们又把我们推出人间。先人们离开我们多年,到另一张土质肥沃的眠床安睡,肉身腐烂,只剩白骨。

  还是神龛的比喻好,让床高高在上,我们除了转悲为喜,还可继续梦中醒来,擦泪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