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耕
每次路过黄金加工店,我就想起20世纪50年代租住在西厢老家东屋的一位老银匠和他的那盏黑油灯。
老银匠50多岁,个子不高,蜡黄的前额刻了几道又深又粗的皱纹。年代久远已无法记清他的面相。他最明显的特征——有一条肥肥圆圆的流火腿。可能这条粗腿不方便的缘故,他很少出门,除了与顾客谈生意外,一般不和邻居交谈。
整天默默无闻地坐在一张油渍斑斑的长方桌旁,面对着一盏漆黑的铜制油灯,两手不停地摩擦、拼装银首饰。有的银链环扣粒小如粟,全凭眼力和手上功夫,用镊子夹之到位。有时一个动作重复十几遍方能成功。破碎的银锁须一块块清理擦净,然后凭经验还原本来面目。做到每条缝隙严密、平整。这是修旧如新的关键所在。
老银匠见焊接的火候已到,就点燃油灯,一串串浓浓的黑烟从火苗尖端蹿向空中,浓重的油腥味、焦烟味刺鼻难闻。一阵妖魔似的黑烟消失后,油灯呈现出上蹿的桔红色的火苗。待火苗达到一定高度后,老银匠鼓起两腮,运足气力,从口中吹出的风,通过弯曲的紫铜管吹向火苗的中部,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瞬间,火苗改变方向,由直线变成90°直角,火苗也由红色变为蓝色,据说此时火苗的温度极高,在银器的焊接处加上一种化学原料,就可以化银接缝。经他一吹一焊,裂缝的银锁、断裂的银链,天衣无缝,修旧胜似新。那“长命锁”上“麒麟送子”“松鹤延年”“金猴戏桃”图案,栩栩如生。顾客得到老银匠修复的银首饰后都啧啧称赞。
百姓的口碑就是银匠店的招牌,加之,老银匠诚实规矩,从不克扣顾客银屑,银器收进付出当面验秤,分毫不差,清清楚楚。老银匠凭诚信、凭手艺,生意红红火火。
老银匠年岁大,身有残疾,行动不便。儿时,我每天都要站在门口怀着同情心,观察老银匠劳作的情景。晚上,常常梦见孤独、寂寞的老银匠端着黑油灯照亮闪闪发光的银器,从此脱离苦海。这个画面定格在我脑海中难以忘怀。
长大了,明白了人生只有耐得住寂寞,才有可能收获真正成功的道理。起码能使你平静下来,平心静气看待物事。老银匠从自身的条件、优势,找到了适合自己做的事。懂得了寂寞,便能坚守寂寞。隔去外面喧嚣的世界,默默独坐灯下,每天循规蹈矩做一件事,心不生厌,不见异思迁,从容面对自己的初衷,心静如水。于是,寂寞不再是寂寞,寂寞成了一首诗,黑油灯成了一道风景,火苗的“呼哧”声成了一曲美妙的音乐。
坚守寂寞之路并不平坦。由于繁重的家务,加之浓重烟味的熏烤,老银匠的身体每况愈下,半夜里我常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呼哧呼哧”焊接声间隙的频率明显加快,我曾担心哪一天他的“呼哧”声戛然而止。
西隔壁的陈二奶奶全靠儿子在上海赚大钱,生活无忧,吃穿不愁,养得又白又胖,早上睡懒觉,深夜伴着青灯念经,按她的说法:前世修来的福气。一次,陈二奶奶倚在老银匠家门框上,边嗑瓜子边劝说老银匠念经拜佛,祈祷菩萨保佑脱离苦海。老银匠不屑一顾,淡定一笑,低声地说:“念那东西没用,手上的活计不做,靠念经念不出来,你前世敲的木鱼,今世我不行,来世再说吧。”说完又“呼哧呼哧”地忙着修复首饰。
不知过了多久,老银匠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加上市面上黄金首饰热销,修复银首饰的业务锐减,生计日益窘迫,难以交付房租。老银匠毫无怨言,带着那盏黑油灯回到了乡下老家,仍坚守最后的孤独与寂寞。
老银匠平常、平淡、平和,始终坚守自己的寂寞,没有任何奢望,只要点亮那盏黑油灯,他就看到了希望;寂寞是一种力量,再苦再累,他从不轻言放弃——这也是我50多年时而想起老银匠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