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松南
儿子有双运动鞋,被脚趾头磨出了个眯眯眼,横竖看着不顺眼,立时想要扔到垃圾桶,我曾耳闻这双鞋价格不菲,脸上便掠过一丝不舍。
看到我在打它的主意,儿子问:“又想做甚?”
我抢过鞋子,反复端详,不再遮掩:“修修补补还好穿嘞。”
他不会和我过多纠缠,早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由着我去充分利用它的剩余价值。
修鞋摊就在北环转角处,以前我骑车转弯上城时,常会不经意地环顾一眼。车来人往,川流不息,小摊位歇靠在城角落,行人大多不会关注,留意它的都是有心人。摊位不显眼,却因与大环境相合相融,便在城郊一隅有了立锥之地。你别说,缺少了这一板块,城乡接合部似乎会出现断层。
老师傅原先只会修修鞋子、拆装衣裤拉链,单一生意常常冷清得身子都发冷。后来添了擦皮鞋的营生。每当看到“叽咔叽咔”走来的行人,不用多话,只待他往小凳子上一落座,便心领神会,丢下手中其它事情,捎手抹脚上前服务,完全冷落了另一边的顾客。擦皮鞋耗时少,拥有优先权。
我的鞋子装在方便袋里,不忍把它搁在地上,坐着也悬空拎着,耐心等待着老师傅擦亮皮鞋。
“鞋是好鞋。”老师傅已转移到我对面,从老花镜上面注视我许久,十分权威地给出结论。
我既想得到这样的溢美之词,又竭力掩盖那丑陋的小心思,就怕他再多夸几句,让我失去理智,装阔多给工钱。
他挥舞着手,覆盖面很大,所及之处尽是他留下的印记:“我在这片摆摊五十多年了。开始在北面修脚踏车,马路拓宽后到这南面修鞋子,手里摸过的鞋子上万双。”
我心头一紧,看来他是千年之狐已成妖,见过的世面大过常人。我尽量掩饰着,不搭理,让他显摆去。
初秋的太阳不辣,却因为轻视它的威力,极具穿透力,让人不爽。我卸下外套,顶在头上遮阳。
师傅有些不解,对我说:“秋天要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我不耐烦地敷衍着,心里只关心他的手艺和工价。
老师傅早已超凡脱俗,见到好鞋尽管眼睛闪光发亮,自知只是护花使者,穿针引线都如侍候小姐,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末了,嘴角一扬,轻轻吹拂,爱不释手让我复检。过程公开透明,没有猫腻;手法娴熟,摊头高手。虽然远看一朵花,近看一个疤,但我穿上后定会精气神十足,气场满满当当。
我运用语言技巧,试探着问他:“老师傅,几块钱啊?”
他不假思索:“三块钱。”
我怔怔地问:“三块?”
他已准备收摊,十分肯定的重复:“三块!”
我赶忙找他的微信收款码,却被告知只收现金。我傻了眼,脑子顿时短路,就怕他心有挂碍,扣住鞋子。出乎意料,他知道我没带零钱,只淡淡地说:“嫑紧,下次顺便带给我。”正正旅游帽,转身便回去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小电动三轮车淹没在车流中,已经辨别不出他瘦高的身影。运动鞋已穿在我脚上,在我的小心眼里一点看不出鞋面的小纱眼,
下午几个老友约我掼蛋,但心里一直牵挂着这事,就丢下他们,赶紧去还款。才四五点钟,老师傅又回去了,恰巧这片的环卫工人工作到这儿,她对我说:“我帮你给他,没得事。老师傅说过,你家的鞋只是有个眯眯眼,修复了就像新鞋,三块钱给不给也无所谓,鞋是好鞋,花工夫修补的。”
我没有赶着回家,默默地注视着那条线路,人潮人海中很多人都像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