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益稳
乡土的重量分外重,乡人的心中。
在物质稀缺的年代,猪牛羊、柴米油盐甚至人体的重量,都关乎一个家庭一个村庄的生存及至喜怒忧乐。我家的祖传大秤由此特别吃香,一年到头在乡邻间借来借去。
据考证资料,中国吊秤不下三千年的历史,一说鲁班刻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另一说秦始皇大一统后,加福禄寿三星,形成十六两制,以制约、督促人们称公正、称良心,少一两就少一星,少福缺禄折寿谁敢来那么一丝丝?
将这段秤史与南黄海平原的几百年成陆史相比,我家大秤被称为老秤一点也不脸红。秤杆为土产黄杨,立起来超过成人头顶,自重五斤八两,紫铜嵌花的秤钩、秤鼻给人张牙舞爪的直感。我家四代与猪有缘,父亲及以上二代都长年扛秤收猪为业,这就决定了这把秤百岁以上无虞。越磨越亮的星花永远是那样银白,灯光下甚至有些瘆人。解放后不久,为适应“十六两”改“十两”制,又在端头端尾加了两颗暗星花,乡亲们一看就懂。
永远都记得那些让人捧腹的原生态场景。称得最多的是猪,一头猪五六个月的生命周期,不挂到秤钩上三四次主人是不放心的。全家上阵称,邻里帮忙称,猪仰人翻、猪秤赛跑的画面比比皆是。还有称人,吊着的、钩着的、钻入笆斗的,一不小心摔得鼻青眼肿。
父母双去,老屋落尘,墙旮旯的大秤十几年无人问津。我高中历史季老师,退休后专门热衷于本乡史志研究。他一眼看中,说是拿回去可为他筹备的乡村博物馆出样。
两个月后,季老师向我透露两大发现,其原话表达为“震惊”和“震撼”!
震惊的是,这把秤出自“祥晟秤行”。这可是东乡方圆百里最叫响的百年老店,大师傅专做小秤,每年只做六把大秤。一把大秤要精雕细琢两个月哩。
震撼的是,这是一把乡史有所表述的“良心秤”。大师傅在秤星上做了极端微妙处理,无论起称十斤还是五百斤最大值,称重永远有利于卖家(此处省略古法制秤诀窍一万字)。
是先人有意为之?还是加改星花时无意插柳?
想到祖上三代猪业兴旺,和气生财,我就释然。想到这秤带给乡亲们公正外的额外欣喜,我说不出的高兴。
回头重读《大秤自重》这题,猛然悟到“自重”还是个形容词。大秤自重,买卖自重,家道自重,乡村自重,良心自重!
经过痛苦的煎熬式思考,我决计厚着脸皮向季老师讨回这杆大秤。我要将它挂在书房内,顶端的秤钩像眼睛,鲜活如初,带来了家的底蕴和房间神韵。一杆大秤,不妨宣告一个微型乡村良心博物馆的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