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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小水珠决心要把巨石滴穿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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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永光

  

  《世纪黄昏》写道:我从手记中筛选一百六十四节公开出版。《定风草》写道:我从手记中挑选出一部分,出版成书。

  《世纪黄昏》说:手记是你生活的纪实,其中有你最隐秘的故事和心灵深处的原始声音。《定风草》说:我用手记记叙伤痛、挣扎和前行。

  作家对“手记”的钟爱,显而易见。当然,此“手记”非彼“手记”。《世纪黄昏》是小说,《定风草》则是散文;《世纪黄昏》有“我”,也有“你”,手记是一种修辞。《定风草》的“我”,则是作家自己,手记是我手写我心。概而言之,《世纪黄昏》建立在虚构之上,《定风草》则在非虚构中产生意义。

  从非虚构的角度来看,《定风草》令人动容。因为这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是更加可怕的余震,是突然放大的时间,是不得不的灾后重建。关于人生变故的文字,大多单纯地追忆与怀念,也有空洞地理论与思考,很少像《定风草》这样,坦率地面对和处理。因此,手记并不美化,也不抽象。它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是行于当行,止于不可不止。

  《定风草》起于变故,在隐忍、坚韧地记录个人家庭生活的同时,也对生、老、病、死中苦苦挣扎的众生相进行了扫描。丧女的泥团团,丧夫的徐老师,饿、病、死的徐继和,两次中风的老方……互相打量,互为同情,互为支撑。难得的是,手记还真诚地回溯了自己的人生经历,对于身处其中的老年生活也进行了恳切的讨论,这使得手记成为了深沉、通透、睿智的人生教材。可以说,作家通过非虚构的方式,完成了从名利场到凡俗生活、从审美方式到观照方式的回归,塑造了小县城普通人(包括作家自己)的形象,描画了他们的尴尬和困境,看到了他们试图冲出围城、重建生活的努力。

  除了《世纪黄昏》,作家还写过《幸福花决心要在尘土里开》,两者都是虚构文本,但它们的背景,都是小县城。推动小说展开的,都是小县城生态。作家在小说中刻画的,虽然是单个文人、文化人群像,致力于发掘他们的内心世界和精神生活,但这些人,难道不也是小县城芸芸众生?!

  看过《定风草》,再看两本小说,你会感到,在虚构文本中,也有一些“非虚构”的痕迹。虚构源于想象,非虚构来自事实,但形成文字之后,两者都需要接受伦理的拷问:虚构是否产生“真实性”,非虚构能否“和盘托出”?在非虚构的意义上,小说和散文,都是对于小城生活的同义复写。不过小说设置了门头、玄关,庭院深深,散文直接登堂入室而已。

  虚构并非回避事实,非虚构也不是就事论事。重要的是,作家能否绕过各种故事、或者事故,带领我们径直走向内心,洞彻生存?在《世纪黄昏》《幸福花决心要在尘土里开》里,我看到了作家的努力。在《定风草》里,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不管是箭矢,还是投枪,还是匕首,作家的靶向,始终是弱者的无奈与焦虑,始终是底层的挣扎与抗击。《定风草》就像一面镜子,它的功能不再是盥沐之后的自我欣赏与迷失,而是披头散发,首先帮助我们看清真实的自己。

  虚构需要智慧,非虚构需要的,则是勇气。在《定风草》中,我既看到了勇气,也看到智慧。这种智慧大巧若拙,等于曾国藩式的“结硬寨,打呆仗”。它是“我要为你摊张饼”的执念;是对水杉、皂荚、泡桐、合欢、柳树,对一花,对一叶的静观默察;是对于足球狗、大乌龟小乌龟、鸟们的揣摩;是和鱼、蚂蚁,甚至毛毛虫的推心置腹;是对水面、对天空、对夕阳、对云霞的长久凝视。“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所见只是所得的极少部分,更多的则是外物与内心之间的豁然开朗:一个黄昏就是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就是一个黄昏。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在一个又一个闪光的细节之中,意志扎根,生机勃发。汗水啊,泪水啊,这些顽强的小水珠,不断地滴下,有了把生活这块巨石滴穿的决心和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