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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靖江日报

野有遗贤

日期: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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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魁星阁       上一篇    下一篇

  □陈素志

  大凡有些岁月的村镇,似乎都会出至少一两个贤人。四墩子的乡土贤人首推当蔡老鬼莫属。

  儿时我是在外公家长大的,外公在古镇四墩子有一爿小店,专卖各种日杂用品。蔡老鬼跟外公同辈人,按规矩我得叫他爷爷。他的店铺就在我家右手,卖的是香烛纸马。每天一大早,听到外公卸门板的声音,我一骨碌爬起来,直奔蔡爷爷家柜台。这个时候,街面上人还少,蔡爷爷早就洗漱完毕,在柜台上铺开一沓黄表纸,提笔濡墨,开始一天的练字功课。

  外公说,蔡爷爷练的是颜楷,一本《颜勤礼碑》,临了至少30年了。外公说,可惜了,是个人才……

  怎么可惜,我其时尚小,不懂追问下去,外公后来也没说。

  再后来,我开始启蒙上学,外公说,你去跟蔡爷爷学写毛笔字吧。后来的三年多,我每天清早都会到蔡爷爷那里“刷”几张黄表纸再回家吃早饭,然后挎上书包上学。蔡爷爷临帖的时候,他女儿会端来早饭,倘使今天有红糖油饼,她会特意多买两个,其中一个给我。她知道我喜欢吃。

  周末我可以在蔡爷爷家多练一会,蔡爷爷会给我仔细点评:写字就像做人,笔笔皆有来处;这一横过直了,要像挑夫的扁担,中间微微凸起,两头微微下垂;这一竖还不错,站得住,就是微微胖了些,像东边肉铺老鲁家的二儿子;这一笔斜勾,得像你外公喝茶时翘着的二郎腿,既结实,又有巧劲……

  蔡爷爷一笔一笔地教我,我一笔一笔地修改。大概是我笨的原因,往往一个笔画要训练一个礼拜,才有点样子。我很懊恼,趁着外公和蔡爷爷喝酒的工夫,提出罢学。蔡爷爷拈着花生米只是笑;外公说,你才学了几天,蔡爷爷练了一辈子了,不急。坚持了大半年,我的字倒真的渐渐好看了起来。每到年底时,蔡爷爷帮着街坊邻居写春联,正门对联要临着街面,由他自己操管,内室的不用那么讲究,就由我代笔。大家都说,这爷孙俩的字都好,黑、亮、满。

  再后来从县城来了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说是某单位的干部,听说四墩子有个写颜体特别好的人,特地邀请他上城交流。那一天街面上很热闹,大家像看大戏一样看着蔡爷爷坐上了进城的吉普,都说这样的乡贤,早该到城里去大用了。

  没想到,刚傍晚蔡爷爷就回来了,回来后也不说话,连续几天坐在院子,面无表情。原来蔡爷爷到了城里,跟他一起的还有其他地方的乡土书家,大家交流了自己的创作经验,相谈甚欢。轮到蔡爷爷时,提到要“笔笔有来处”,甫开口就被一位领导抢了话。领导说这是拘泥于古人,因循守旧,不知变通,气得蔡爷爷当场拂袖离座。外公陪他喝了不少酒,蔡爷爷也醉了。第二天,蔡爷爷家如常卸门板,我也照常清早去他柜上练字,红糖油饼也还是焦脆香甜,每年的春节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依旧是黑、亮、满的颜体字。

  又过了好些年,外公家搬离了四墩子;我也去外地上学,很少回来;又过了好些年,听说书协来了一帮年轻人,想请蔡爷爷授课,其时老人家年事已高,委婉回绝了;又过了好些年,外公和蔡爷爷等同一辈的老人都走了,只留下了他们故事。

  今年春节我偶过四墩子,看到当年的日杂用品店和香烛纸马店,墙梁东倒西歪,岌岌乎殆哉。问及街坊,年轻的摇头不知,上了岁数的会说“嚯,蔡老鬼嘛,一手好颜体,乡土贤人啊”;再问及他女儿,“嫁人了,去苏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