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个多月,夏缠缠绵绵说走还来。今天早上终于感到秋的寒意,大燕说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正好,侯姐说外面要穿长袖,室内短袖还可,海燕说长袖骑着电瓶车太冷了。文灿起来就说要穿长裤,随便一拿,居然裤腿边磨毛了。买的时候现场量裤长,只是有了肚子,裤腰卡不住要下滑,裤子就像变长了,磨损几率也就高了。
上班路上有好几家裁缝店,我早点出门,看看可有谁家会起早更,正常店家八点以后才开门。骑着脚踏车晃荡在新建路上,终于在快到单位的地方发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我这六七年来来去去都没在意它的存在。
店里已经来了几位顾客,和师傅交流几句,放下衣物,就赶着上班。我看了一眼时间,也有点着急,离查岗时间不足半小时。赶紧喊师傅,能不能其他的放一放,优先我。师傅诧异,你在这里等?不好下班来拿啊!
虽这么说,手里赶紧清理下,拿了块抹布擦擦凳子让我坐坐。
凳子已经坐出了包浆,厚重笨拙的式样,看来这条凳都是老物件。师傅自己坐的那张还用毛巾包着,我以为是增加柔软度,也增加摩擦系数。师傅的白发在灯光的照射下一片银色,却红光满面,衣着整洁,皮鞋干净锃亮。寿眉很长,眼睛却不老花。有些好奇,可男人的年龄应该也算隐私,我拐着弯问他:“师傅你这店开了多久了,我以前咋没在意呢?”
“啊,这条路有几岁,店就有几年。”答案还没出来,得继续问。
“师傅啊,你是不是一直做裁缝的?”
“六零(1960年)年就开始做了,那时我差不多十五六岁。”哈哈,做个加法,水落石出。看他精神矍铄,神采飞扬,和我设想的80岁比,年轻多了。尤其眼睛还没老花这件事,不可思议。他笑着解答,用的老年机,接接电话而已,从来不看电视,“你们年轻人离不开手机、电视、电脑,眼睛好才怪。”
我才发现和他说话要大声,因为他的一个大收音机挂在墙上,七点半正好是新闻频道播放点。
缝纫机的表面有点粗糙,不像是用了很久,有点矛盾。师傅说,已经用坏好几台,这是一户人家买了放阳台晒爆了板子,拆房子无处安放,就送给他的。现在人家自用的,都比不上他一天的使用时间,机器内里几乎是全新,面子差点无所谓了。刚刚还疑惑缝纫机面板上怎么多了几段皮带武装着,这应该是后期想出的简易修复方案。那些添加的简易的放茶杯、剪刀、线轴的装置,弥补了店面小,小物件无处安放的空间。
我问师傅早上几点来的,他说七点就到了,活计做不掉,都在催工呢,五件旗袍才做了一件。这才发现布堆里站了个穿着紫红旗袍的模特,从容淡定。和师傅一样,只是师傅始终笑眯眯,眼角上扬。
我问师傅一天要坐那么长时间,是不是特别喜欢,是不是天生特别安静。他笑着说,那时做裁缝,能跟着师傅混口饭吃。你们不晓得那时吃不饱的日子,逮到一顿粥,可以连喝六大碗。八月半的大众月饼一切四拿出来待客,你想不出吧?那种饿到急吼吼的苦日子里,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得,还有什么比有饭吃更幸福的事?再说,比起木匠、瓦匠来说,裁缝轻松又干净,不用风吹雨打,时间自由。
想知道他有没有换其他工作,他终于停顿了下说,老婆前天还说,当年在外面做手艺,介绍了那么多人上厂,自己没弄个班上上,不然60岁就好坐在家里跷脚浪手拿退休工资。现在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十个手指头动一动也就有收入。也不错,生命不止,赚钱无底。
我拍了下工作台的小电扇,他说,那是冰柜里的电机风扇。仔细看,墙上刷子、夹子、样板纸、皮尺、挂钟,在这个拥挤空间里的小零碎,有的攀岩模式,有的葛优躺,有的悬挂似坐飘荡的秋千,满满一堂的热闹。它们时刻准备着,师傅起立、转身,随手摘星辰。
聊天不误工,师傅只收了我六元钱。我回去让文灿猜了半天——没想到现在还有个位数的收费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