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写作进入高端还须回到常识:语言,人物,细节。”著名作家夏坚勇在靖江阅读分享会上如是说。
10月的靖江,金黄的香橼挂满枝头,绯红翠绿相间的栾树树叶将秋色妆点得愈发迷人。十圩港边的文联创作基地,我市部分文学爱好者们聆听了夏坚勇关于“宋史三部曲”的创作心得。这位首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谈得最多的,是作家对细节的重视和经营。
细节的定义
作家都知道细节的重要。无论是中短篇还是长篇作品,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定是细节。细节是文学创作的最低常识,也是考验一个作家生活积累和才华的最高标准。写作进入高端还是要回到常识:语言、人物、细节。
细节是在作品中存在的,离开作品就没有所谓的细节。木心曾云:《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用这句话来形容细节和作品的关系很贴切。精彩的细节运用可以塑造人物、推动情节发展。比如鲁迅写《孔乙己》,充满了细节。甚至不夸张地说,《孔乙己》通篇都是由细节构成。“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穿长衫、站着喝酒,表明了孔乙己的经济状况和文化地位,一下子定格了他的形象,预示了他的悲剧命运。后文中“孔乙己演示‘茴’写法”“偷书不为窃”“为偷书行为争辩”“排列九文铜钱”等都是大量而生动的细节描写。
细节的铺垫和发展
细节可以推动情节发展,牵引人物出场。例如《水浒传》原著第39回中,吴用为搭救宋江,伪造蔡京书信。但他情急之中,疏忽了一个重要的环节,险些亲手送了宋江和戴宗的性命。在伪造的蔡京书信上,伪造小组使用了一方“翰林蔡京”的私人印章。这枚印章有两处硬伤,第一,蔡京以前做过翰林,所以当时用的私印是翰林蔡京,现在是太师,所以就不应该继续使用“翰林蔡京”的私印,而应该改成“太师鲁国公蔡京”之类。第二,在蔡京给儿子的回信中盖上“蔡京翰林”私印,是极为不妥的败笔。当时黄文炳问蔡九知府:“你与父亲往常家书来往时,你父亲信上有没有用过这个章?”蔡九说,老爷子没用过这个章啊。兴许写信时他手边正好有这个章,就拿来随便用了。黄文炳说不可能,这个章是令尊做翰林学士时用的,现在他升为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章拿出来用?而且这次是父亲写给儿子的信,有避名讳的说法,更加不会用直呼其名的印章了。古人写信如何使用印章的细节,引出了后来情节的发展,宋江等人正式走上梁山泊。
写作时当然会设置很多细节,对于其中的核心细节,尤其需要好好经营。还是以《孔乙己》举例,“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小说围绕这两个核心细节展开,直到结尾处,还是用这两个核心细节做对比:“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给读者留下思考,加重了孔乙己的悲剧色彩。从这篇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出鲁迅对细节描写的功夫之深。
一个好的细节,往往要对其做铺垫。三国故事《煮酒论英雄》中写,曹操和刘备谈论天下谁是英雄时,曹操说:“今天的天下英雄,唯你刘备和我呗。”刘备听了后,吃了一惊,手里的筷子都掉到地上了。正在这时,下雨了,雷声大作,刘备弯腰在地上拾起筷子,并掩饰说,雷声把自己惊到了。曹操取笑他:“大丈夫竟然还怕打雷?”后者说:“是啊,圣人都怕打雷,我更加害怕了。”刘备巧妙地利用害怕打雷掩饰内心的惊恐,显得自己懦弱、胆小,也让曹操对他不再猜忌。瞧,围绕“丢筷子”的细节,作者进行了众多铺垫,表现了人物性格,也为后来的情节埋下伏笔。
细节的纠缠
“纠缠”的意思和“铺垫”类似,就是经营和安置好细节。在“宋史三部曲”之《绍兴十二年》中,我塑造了一个细节:宋高宗为了接待赴京觐见的蜀帅吴璘,特地要求有关部门上一道水煮牛肉,而且一定要用川盐调味。这样的情节当然是虚构的,但放到历史中去考察,有两点是真实的:一、水煮牛肉在宋代已成为川菜中的代表性菜肴,从民间到官府都很风靡,而且从烹饪而言,用不用川盐对于水煮牛肉至关重要;二、宋高宗这个人心思极为缜密,特别善于琢磨人,这样处理符合他处世为人的个性特征。
有了这个细节,接下来的情节就顺理成章,写作继续:各级官员们围绕寻找川盐展开行动,又发生了很多故事。
细节的来源
细节来源首先靠作者的生活积累,其次取决于写作者的悟性。有人可以在生活中处处发现细节,有人熟视无睹。创作依赖“悟”,悟到了才是自己的。“宋史三部曲”中的大量细节,来自史料,来自于别人忽视的史料细节。
比如“宋史三部曲”之《东京梦寻录》中,有一个词叫“狱空”——监狱空了,没有人。说明什么?第一,政治清明,大家都不犯罪了;第二,官府官员办事效率高了,没有冤假错案、积案。
有个和寇准同一年进入官场的河南知府冯拯,就曾挖空心思写了一份奏报,通过一个非常生动的细节来展示“狱空”——一只斑鸠在监狱里做了一个窝,孵了两只小鸟。看,监狱里面确实是好长时间没有人了,以至于斑鸠将其做了自己的产房和月子中心。
这些信息哪来的?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好的信息都是从资料里面出来的。
还有一个细节。宋真宗一度没有儿子,都是女儿,生的两个儿子很小就死掉了。对于皇帝来讲这个问题很大,皇帝没有后代的话,整个政权不稳,很多人都觊觎你这个位置。大家知道的《狸猫换太子》里面(此为后来人编排的故事,与史实不符),一个姓李的宫女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宋仁宗。
这一天真宗有多高兴呢?正好开封知府周起来向他汇报工作,真宗说:“我有件喜事你知道不知道?”周起说不知道,真宗说“我生了儿子。”然后就一个人屁颠屁颠跑到后边去拿黄金做成的钱要赐给这位官员。这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情。一般来讲皇帝要赏赐谁,叫内侍去拿几个钱就行,他自己跑到后面去拿。拿过来以后按理还是要交给身边的太监,叫太监再给周起。因为君臣之间一般都不会发生直接交集的,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规矩,也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但这次真宗不这样,他还要自己把钱赐给这个官员。史书里面写了4个字——“探以赐起”,“探”就是他身体的姿态,身子往前倾。他太高兴了,顾不上自己皇帝的身份,人心最朴素的本质一下子显露无遗。一个皇帝表现出这种低姿态是史无前例的。所以我觉得这个资料里的“探”字用得特别好,一下子把宋真宗这么一种人性与本质的东西写准了。这样的细节我就不肯放过去,要把它里面的东西都挖出来。
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庞余亮:
在秋天感受到了夏坚勇的盛大
今天下午是个了不起的下午。为了今天的讲座,夏坚勇老师写了手稿,这是很了不起的。
我们所有的写作在夏老师面前就像“盲人摸象”。他在我心里就是大象,因为他心胸之开阔,笔下之宏阔。“宋史三部曲”中所有的鸡毛蒜皮、所有的细节,都是夏老师为我们中国人打捞出来的。宋朝是所有朝代中最了不起的、最丰富的,体现了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绍兴十二年》讲了岳飞被害的事。我们都知道岳飞与靖江的联系,也熟知岳飞的故事。《绍兴十二年》讲述了岳飞被害前后的事,为我们填补了很多知识空白。
我认真地拜读了《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东京梦寻录》,也读懂了夏坚勇老师想要传递给读者的信息。夏老师是坚强的又是柔弱的。历史是座大山,中国历史更是如花岗岩般坚硬的大山。夏老师用写作钻进历史,打捞细节。夏老师又是柔弱的,很多的小人物走进他的书,他也将自己的才华贡献给了这套书;夏老师是勇敢又是智慧的。“宋史三部曲”既写了官场和政治,又写出了他对农业社会的理解。这套书的框架正是以中国的时节、饮食等搭建起来的,这些就是中国的历史。夏老师对写作的忠诚和坚决,让他身上永远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现在已是秋天,但我依然感受到了夏老师的盛大。
夏坚勇,散文家,剧作家。现居江阴。代表作有《湮没的辉煌》《大运河传》“宋史三部曲”(《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东京梦寻录》)等。曾获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曹禺戏剧文学奖等奖项。其散文创作以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强烈的现代意识见长,是国内文化散文的代表性作家之一。
“宋史三部曲”包括《绍兴十二年》《庆历四年秋》《东京梦寻录》,三部作品选取三个深具代表性的历史时段作为叙事节点,从岳飞被杀、庆历新政、宋真宗东封等富有意味的历史事件入手,进入历史横切面,阐微发幽,抽丝剥茧,堪称文字版“清明上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