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海滨
吃饭,在现在的人看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而,有这样一顿饭,却让我刻骨铭心,至今难忘。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农村家家户户缺吃少穿,一年到头,只能用红薯和芋头等粗粮来作补充。我记得那是个星期天。这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写作业,我的小伙伴兴华兴冲冲地跑来我家,神秘兮兮地把嘴凑到我耳边说:“走,我们到金华家玩去,今天他爹爹不在家,我们要做一件‘美事’!”我问兴华是什么“美事”?他眼珠子一转,说道:“你先别问,去了就晓得的!”于是,我连忙撂下手中的笔,急匆匆紧随兴华直奔金华家而去。
金华是我们的玩伴,他家离我家不过五六十米远,金华家的房子在一农户的屋后面,是两间茅草屋,离河边只有四五米远,中间是片小竹园。见到金华,我就问:“今天准备做什么‘美事’?”金华冲我做了个鬼脸,左瞧瞧,右望望,见四周没人,细声细气地对我说:“今天我爹爹不在家,我们趁机偷偷烧一顿饭吃吧!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吃到白米饭了,实在馋得慌!”我一听,打心眼里高兴!兴华则随声附和着说,我都快两个月没吃到白米饭了!一天三顿吃红薯,都吃腻了!
“要烧饭吃就快点吧!晚了,等大人收工回来,看到我们在偷偷烧饭吃,肯定是要被‘吃生活’(靖江话,挨打)的!”兴华催促说。“好!我来淘米。”金华说着打开了装米的坛子,我走过去一看,发现那装米的小坛子里面的米快要见底了。我把手伸进去一捋,果真露出了坛底。金华随手拎起坛子,把米全部倒在了淘箩里,然后找来秤一称,刚好两斤整。“这么多米做饭,我们能吃完吗?”我问道。“笃定!”兴华说。可在哪里烧呢?在屋里烧肯定不行,会留下饭的余香,还是兴华翻腔(靖江话,狡猾,机灵),他对金华说:“把你家的小缸灶拎到后面竹园里去烧饭吧!如果大人看到问我们在烧什么?我们就说在玩‘烧鬼饭’的游戏。”到底还是兴华聪明,就这么定!
于是,我们一起来到竹园里,金华和兴华负责找干树叶和树枝,我则负责往小缸灶里添柴。不一会儿,锅里便发出了叽哩叽哩的声音,这声音伴随着缸灶里不断跳动的火苗,一点点的变大,变大,最后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锅盖四周升起的热气,随风飘逸,阵阵饭香不时窜入我的鼻腔,惹得我直咽口水。金华找来筷子,揭开锅盖,在饭锅上捣鼓了几下,这时我看到,饭锅里泛起了许多水泡泡,表面一层的米粒还在随着水泡泡不停地翻着跟头。金华说:“饭开了!我用筷子戳戳,捣鼓捣鼓。再过一歇歇,(一会儿)饭就好吃了!”
饭倒是好了,用什么来做下饭的菜呢?兴华说:“我有个办法,我们一个人拿一个小袋子,到田里去‘打野鸡’(靖江话,摘青蚕豆)。”我们猫着腰,兵分三路钻进队里的蚕豆地,十分钟左右的工夫,便满载而归。我们迅速把青蚕豆籽洗干净,加了点盐便放进锅里煮,兴华还特地回家拿了点味知素(味精)。青蚕豆熟了,加入味知素后,虽然没有一滴油,那味道依然好极了!
赶紧吃饭吧!不然被大人看到了,我们谁都不得过身,只有吃“肉烧茄子”(靖江话,遭暴力殴打)的份!于是,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饭,用秤一称,刚好一斤半。每人一碗青蚕豆,吃得津津有味,舔嘴吸脸。短短几分钟时间,饭菜便全部成了我们的腹中之物。六个碗全部底朝天。三个人捞起衣服看了看肚子,个个鼓得像淘箩。三个人牙齿一贼(靖江话,龇牙咧嘴的笑)神气活现地回到了各自的家中。要知道,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这一顿饭,吃掉的是金华一家人四天的口粮啊!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做贼”吃到的一顿饭。这顿饭,来历虽然不是那么的正大光明,但依然充满了诱惑,依然是那样的有滋有味。以致时至今日,还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至于吃完那顿饭后,金华爹爹回到家有没有请他“吃生活”,多年后,我问过金华,他只是冲我笑笑,没有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