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学东
前年初夏,老家埭上李大爷因患阿尔兹海默症,出走了一天一夜,口渴难耐到河边捧水喝,不慎滑入河中,幸亏被好心人救起并报警后才被家人找到的。他儿子说:“几年前就有症状,未重视。”从他脸上看到了无奈,而更多的是后悔。
当晚,我辗转反侧。母亲经常出现目光呆滞、手掐指甲、易忘事、言语少等症状,如果……唉!
早年,父亲在外乡工作,不常回家。母亲一人上要孝敬公婆,下要养育四个子女,内要料理生活琐事,外要上工挣口粮,艰辛程度无以言表。待到老年,多种病痛“你方唱罢我登场”,药罐子不离身呵……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早,陪母亲到医院检查。核磁共振显示:颞叶、海马萎缩;诊断结论:中度阿尔兹海默症;医嘱:病程不可逆转,下一步将会出现认知障碍等症状,须服药加动脑锻炼方可延缓病程。
下午,姊妹四人紧急碰头。大家都明白,认知障碍意味着母亲将不再认识我们,届时家将不家、温暖不再,那是怎样的痛苦和折磨啊!我们都认为,此时母亲最需要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踏踏实实地陪伴。把过去念于口的、惦于心的、化为行动,让母亲多一年、一个月、哪怕是多一天认识我们,将是我们最大的企盼。
于是,一场延缓母亲病程的“阻击战”悄然打响——
听母亲讲过去的故事。母亲近期记忆模糊,远期记忆特别清晰。她讲得最多的是1980年参加县多种经营专业户表彰大会。那时我们全家总动员,腾出房间,每年分批养殖近千只白洛克(鸡的品种之一)。母亲作为大队唯一养殖户代表参会。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参加县级大会,第一次戴大红花,第一次和县委书记、县长握手,第一次吃二招(县第二招待所)的红烧肉。每每讲到这里,母亲浑浊的眼睛里总是闪着光。尽管这个故事我们已听过N遍,但她总是讲得眉飞色舞,我们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厨房又见炊烟起。母亲最拿手的是土灶铁锅肉菜饭。那天,她要我们准备好优质粳米、土猪五花肉、苏州青、小磨麻油等原料,然后按顺序将原料洗汰、拌料,大火烧透,小火慢焐。
趁煮饭间隙,母亲聊起往事。过去生产队打夜工,都有小夜饭吃,吃的多半是肉菜饭。当满身尘土、疲惫不堪的母亲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肉菜饭、喊醒我们时,姊妹四人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母亲微笑地看着我们吃得一粒不剩。说实话,在食物匮乏的当时,那肉菜饭真可算是人间美味。从此,母亲对做菜饭便用起心来。
当锅巴香味丝丝溢出时,饭熟了。厨房里炊烟裹着香味、笑声,我们每人吃两碗,菜都不用,这是母亲的味道啊!
回娘家。母亲娘家内侄(内侄女)们也加入到陪伴行列。他们怕86岁的姑姑兴奋,隔夜才告诉她的。那天特意安排在家里吃饭,让母亲有家的感觉。席间,一个大家族的五代人同桌,74岁的大内侄主陪,大家次第敬酒和祝福;母亲努力搜寻记忆,这个小孩像谁、那个像谁,神奇的是竟也对错参半,笑得合不拢嘴。后来母亲告诉我,娘家回来三天就喝点粯子粥,娘家饭真的能饱三天……
去年底,大姐和母亲开玩笑,四个子女你最喜欢谁陪伴?母亲知道逗她,只是笑而不语。我们会心地点点头。
然而,经受暴风雨般的两轮新冠病毒的袭击后,母亲后遗症严重,状况又回到两年前,幸运的是认知尚可。
我想,来日并不方长,趁母亲还认识我们,莫等待,姊妹们,加油呀!
回老家的路上,车载播放着歌曲《如果爱还在》。“许多东西都是失去了才会明白,原来丢掉了自己一生的所爱,想要回到过去早已不存在,只能把所有的美好留在脑海……”突然,我对这几句歌词有了新的注释。
嘟嘟嘟,后面汽车急促地催着,原来前面早已是绿灯,我深踩油门,向前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