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向荣
到了春天就会对乡间多一份记挂，心里念着筑于郊野的草庐。草庐三面环围着培植了10余年的竹园。风送清吟，鸟发新鸣，春笋照旧会破土而出，却不知会闹出怎样意外的景象，它会喜剧，也会闹剧。
草庐小院模仿了杜甫草堂，茅草为顶，杉木做墙，自然简朴，地僻心静。堂屋初成，第一件事就是栽竹绿化，苏东坡不是讲“居有竹”吗？
负责园艺的老金，从附近农民那里买了些成竹，不过都剪了枝叶、砍了头梢，残缺移植，稀落布局，显得有些不堪入目。我心生疑惑，担心它们气血不足，难以存活，就拜托来自花木之乡如皋的熟人，补植了四株枝梢完备的慈孝竹，丛生抱团，一副堪当重任的模样。我仍嫌活力不够，又去城郊沭阳人开设的花木市场，淘到了一株高过两层楼、带着原生土球、毫发无损的毛竹。惊喜在于，它伴生着一棵桂树，桂树上留着一只喜鹊巢穴，“丰足、富贵、喜气”集于一身，当属好兆头。小货车拖着它穿过闹市区，一路摇头晃脑、洋洋得意，汇聚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三路不同来历的竹子，“移民”到了同一个园子，这是它们的缘分，也该是我的福分。我有自己的竹园了，我有童年藏过迷藏、少年挖过春笋却消逝已久的竹园了。平平安安度过了严冬，如常无恙度过了春季，接下来形势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四株慈孝竹没抵挡住炎热持续的干旱高温，全蔫了、枯了，留下的只是枯黄的申诉：它们是无辜的。命之不存，“孝”何谈起！接下来，又是暴风骤雨的来袭，孤立园中、高过树梢的那杆树、巢伴生的毛竹，浑身颤索，我尝试用木棍支撑、铁丝加固，可都因重心失衡，屡扶屡倒，最后根须连土都裸露在外了……有经验的农人告知：野外风大，新栽的竹子不砍头，头重脚轻，经不住摇晃。本想在迁移过程中保持竹子完美无缺的生命状态，没想到自以为是的求全心态送了它的命。不知竹、不识竹，勉为其难，便是害竹、毁竹。
现在，物竞天择的结果出来了，那些适者生存的恰恰是老金修过枝、砍过头、稀疏间种的竹子，它们不仅全部活了下来，而且第二年春天就开始发出新笋。新笋披着棕色的盔甲，像埋伏的侦察兵，骤然冲出地面；似乎一夜之间又窜过人头，直抵天空。凭借隐身的竹鞭暗中的掘进、延伸，稍不注意，新笋就会在院子的草丛、花坛里，竹篱外的路牙边、步道旁探头昂首，猝不及防中抢占更多的地盘。有一天，我发现书房墙角处的木地板隆了起来，以为是施工时未能压实造成的变形，没几日，两支嫩笋拱了出来，像一对情侣骤然亮相，随后一唱一和、同步赛跑、扶摇直上，抵着了屋脊仍不低头，竟顺着缝隙穿过了房梁，向着另一侧透射着阳光的天窗而去。竹子与人争夺空间，是不会赢得空间的，这对竹笋终究逃不过“殉（笋）情”的厄运。
现在，竹鞭已肆无忌惮超越边界，深入到了草庐的客厅下，整块地板被顶了起来，像暴风过后起伏不平的沙漠。莫非，它们所向披靡的入侵是一种反攻？是对慈孝竹、毛竹同类英年夭折的报复？我不得不听从农人的建议：在草庐四周挖了一尺的沟壕，敷上水泥，彻底隔断竹子的地下网络，再将室内压上混凝土，改铺青砖，不留丝毫的泥土缝隙，这种“亡羊补牢”的代价是几万元，这可是结识竹子、弄懂竹性不菲的学费。居有竹，必先知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