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一间两平方米左右的小木屋,玻璃挡板上写着醒目的“修表”二字。一方小桌上各式手表琳琅满目,小锤子、螺丝刀、镊子等繁杂的工具令人眼花缭乱。
戴上眼镜,拆开表盘,用镊子轻轻夹起一片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圆形零件,确认方位后精准落下,拆卸、清洗、抹油、更换零件、安装等动作一气呵成,待最后一个步骤完成,修表师傅袁振忠会取下眼镜,轻轻地舒口气。时光流逝,伴随着“滴答滴答”的声音,袁师傅又开始了为钟表“问诊治病”的一天。
每天早上步行五分钟,八点,袁振忠会准时来到位于新华书店旁的钟表维修便民服务点。无论严寒酷暑,他都坚持出摊,与表打交道几十年,接触过的各类表不计其数,也见证了修表行业从兴旺到渐渐冷清。袁振忠喜欢鼓捣钟表内部那些精致的小零件,至今依然坚守着这门老手艺,与表为伴40余载的生活令他觉得无比充实。在客户眼中,袁振忠就是位“钟表医生”,一位与时光俱老的手艺人。
与钟表结缘
上世纪70年代,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被称为百姓生活中的“三大件”,其中手表更是财富的象征,“那时的手表多是机械表,每天都要给表拧链条,拧多了总会出现问题,这就需要找专业师傅修理,因此,技艺高超的修表师傅非常吃香。”袁振忠道出了自己辍学学艺的缘由。
1980年,17岁的袁振忠高中上了一年,就进入国营钟表厂,跟着上海师傅学习修钟表。回忆这段学徒生涯,袁振忠笑称,刚上手时可说是“心惊胆战”,手表内部有上百个细小的零件,位置非常精确。刚开始,他拆开一只手表,经常是拆了之后装不回去,又着急又害怕,怕被师傅训,急得一头汗。他曾经重复装卸一只表,多达几十次。
在袁振忠看来,学钟表修理其实是在学灵巧的机关术。从繁杂的机械齿轮、发条、机芯中寻找“病症”所在,需要有一颗细致的心、一双灵巧的手,以及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在师傅的指导下,好学的袁振忠每天记录修理心得。不久,他便能独自操作手表的保养与修理。后来,袁振忠来到当时靖江百货商店修理钟表。从此靖江钟表修理行当中,多了一位细心细致的钟表匠。
再后来,袁振忠在商店附近开了一个修表铺。说是铺,其实也很简单,一张木制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玻璃灯罩子,玻璃灯罩上贴紧“修表”或者“价格实惠”之类的字。彼时,袁振忠每天能接到十几单生意,与不同品牌的钟表打交道,用小镊子纠正着偏离的年、月、日、分、秒。一开始,拿来修的最常见的是国产品牌手表:上海表、北京表、海鸥、琼花、钟山,“上世纪80年代初,如果能有一枚‘上海牌全钢’手表,会令人羡慕不已。当时价格好像是120元,相当于那时多数人半年多的工资。想买还得凭票、找关系。”袁振忠说。到了上世纪90年代,慢慢有了进口手表,像瑞士梅花、英纳格,日本双狮、西铁城、精工,2000年以后,浪琴、天梭、欧米茄、劳力士……
随着电子表的风靡,再到手机的出现,具备计时功能的工具越来越多,日常使用机械手表的人越来越少,修表生意一落千丈,修理店也在随之减少。在袁振忠看来,那段岁月,滴答滴答的钟表声,似乎被人们遗忘在了时光里。
修钟表,心细更要心静
采访那天,袁振忠的左右手都戴了手表,见记者好奇,他解释:“手表修好后准不准,能否正常走,只有戴在手上才能测试出来。”为了保证手表不再出问题,通常袁振忠不会立刻将修好的手表给顾客,而要通过走时测试和防水测试等检测合格后,再通知顾客取走。
“袁师傅,请你看下我的手表电池是不是没电了?”“我这手表需要洗下油。”接过顾客的手表,袁振忠就会把一个修表专用的单眼筒放大镜卡在眼睛上,打开表盖,仔细地观察机芯内部的各种零件和结构,并“对症下药”。
“你别看小小的一块表,有时背后还藏着一段故事、一个念想。我把坏了的表修好,就是帮顾客修复回忆和寄托啊!”袁振忠说。
曾经有个顾客拿了枚面盘受损的名牌老表,恳求袁振忠帮助修复,说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非常希望保留它,留作一个纪念。后来表修好后,这位顾客每年都会拿出来戴一段时间,每两三年会到袁师傅这里来将表保养一下。
从原先的靖江百货,到如今的便民服务亭,袁振忠的工作地点好像永远离不开那一方小小的修表台。台面下的抽屉里放着各种修表工具,光是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就有数十把,还有用来敲打零件的小锤子、用来消除指针磁性的消磁器、用来焊接发条的点焊枪、用来清理机芯灰尘的吹嘴等,林林总总,上百样。
台面上常年摆放着形状不一的零件,有些零件和蚂蚁的个头差不多大小。袁振忠动作利落,看准哪颗,立刻夹起哪颗。细小零件斜着夹,装饰纹理面的零件则要宽一点的镊子平着夹。放大镜下,各式齿轮紧密咬合着,每个零件所在的位置、起什么作用,他看一眼,心里就有数。袁振忠说,石英表、电子表很多时候只要换个电池就可以,但机械手表精密复杂,如果不熟悉每一个零件,就无法判断问题出在哪。经过40多年的摸爬滚打,如今的袁振忠已经练就出了一双“火眼金睛”,一只手表递到他面前,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牌子,对它内部的结构和每一个零件了如指掌,凭经验在上百个零件中找到问题。分秒之间看技术。“只要掌握了技术,老式表、名表照修不误。”袁振忠介绍,印象中他每年都会接到三四单修“劳力士”的活,这些名表价值每只10万元左右。
附近居民有谁钟表出现毛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袁师傅。现在,袁振忠平均每天修四至五块手表。从机械表到石英表,从钟摆到表盘,拆卸、清洗、抹油、更换零件、安装复位,都是他的基本工作流程,停摆的钟表在他这双巧手里都能“复活”。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在很多人眼中,修表不过是拆拆装装、换换零件的事,其实,钟表是很精密的仪器,修表不仅是门技术活,还需要极大的耐心,碰上复杂机芯的表,维修时间短则两三天,长则需要一个礼拜。“小小一块手表约有一百多个零件,更名贵一些的表,零件有三四百个。所以修表是精细活,马虎不得,技术和耐心缺一不可,若是手上的动作稍有闪失,就有可能损坏表芯原有的结构。”专心修表时,店铺外汽车的轰鸣声、路人的吵闹声,对袁振忠都没有任何影响。
流淌在旧时光的老手艺
40年的时间里,袁振忠见证了修钟表行业的繁荣、衰落与复苏,近年的生意比起以前,还是有所好转。手表从最初的实用性向装饰性和趣味性转变,特别是很多人喜欢戴高档手表,这让曾经没落的修表行业又逐渐有了新的生机。
“穿不同风格的衣服,需要配上相应的手表。一块手表,从细节上体现出佩戴者的生活品位和态度。”钟表爱好者杨女士如是说。
63岁的市民汤先生则喜欢智能手表,“你看,我最近一段时间的运动数据和健康数据都记录在里面。这表还能接打电话、移动支付呢。”汤先生告诉记者,自从女儿一年前给他买了这块智能手表,已经十几年没戴表的他,现在又开始戴表了。
而袁振忠也会紧跟时代步伐第一时间了解最新手表的功能,经常上网学习新的修表技术。“相较于以前的手表,这些名表不仅外壳上有了很大的变化,里面的机芯技术和以前也有很大的差别,这对修表技术也有了更高的要求。”袁振忠说,以前的老手艺如今不够用了,只有不断学习才能跟上时代。
凭着自己的爱好,袁振忠在修表业一干就是大半辈子。以前他收过很多徒弟,但坚持下来的寥寥可数,或是耐心不够,面对枯燥重复的工作内容无法长久坚持,或是因收入微薄而无奈放弃。看着周围的老房子变成了高楼大厦,身边的同行来了又走,袁振忠内心很是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