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 敏
林语堂曾说:“只要有一把茶壶,中国人到哪里都是快乐的。”
暮春煦暖的午后,在太平湖畔,我坐在窗边捧读陆羽的《茶经》。思维乘着阳光的金丝,飘然远举,缓缓脱离这皖南山水,如飞鸟在天际,鸟瞰山湖,纵览人世。窝在阳台上,披一身煦暖的阳光,微眯着双眼,泡一壶祁红,慵懒地和春天对话。想着苏州金鸡湖的柳枝软了,老家靖江柏木桥的麦田润了,脚下江淮大地上的春水活了,我们呀,人的心也蓬勃了。抿上一口茶汤,此刻,高强度工作的大劳顿,尘心纠结处的小烦恼,都随着袅袅茶烟飘到了无何有之乡。
好书的魅力,大抵如是。一书配一茶,更是舒坦。
在中国众多的名茶产区,祁门茶始终是有些神秘的,它盛名远播,但现在国内市场份额式微。1915年巴拿马斩获金奖,祁门红茶多年外销,曾是中国出口茶中份额最大的茶类,英国皇室用茶,与斯里兰卡乌伐红茶、印度大吉岭红茶并称为世界三大著名红茶……安徽皖南山区的祁门县,这个旧时隶属古徽州的县城,因一杯祁红扬名世界。机缘巧合,在同学的引荐下,癸卯暮春,在皖南,我们见到了祁门红茶非遗传人谢永中,有了一个下午的愉悦经历。
“每年正月一过看见茶芽慢慢长起来,心里就想着,快了,快了,初制的机会马上来了。”一谈起做茶,谢永中满脸的兴奋,就像小孩盼过年一样。从1971年,不到19岁踏入祁门茶厂到现在担任祥源茶厂的生产部经理,到现在创立“谢茶”品牌。一直在做茶,做茶已有52年。
“祁门茶原来都是外销,给国家换外汇的。那时祁门红茶名声很响,茶厂是很多人想去的单位,我是厂里的第一批员工。以前茶厂的老师傅走到外面去,别人都是竖大拇指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簸箕毛茶倒在了竹筛上,双手轻拿竹筛边缘,双腿并立,“喳、喳、喳……”随着手腕的抖动和脚后跟的一起一落,筛面上的茶叶有节奏地跳动起来,茶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这叫抖筛。”此刻的他双眼注视着茶叶,眼神专注而从容,茶叶的每一次跃起、落下,都是和手、脚、眼、心的完美配合。人与茶叶,就像搭档了几十年的舞伴,只要音乐一起,哪只脚进哪只脚退总不会出错。
传统手工制作的祁红工夫红茶,初制分萎凋,揉捻,发酵,干燥四道工序;精制则分为初抖、打袋、初分、毛抖、毛撩、净抖、净撩、风选、拣剔、拼配、补火,匀堆和装箱十三道工序。为了筛分出长短、粗细不同规格的茶,初分、毛抖、毛撩、净抖、净撩等工序至少要分别做9次。也就是说,精制一批茶,至少要抖、筛达40多次。当中的筛,又分为抖筛、撩筛、飘筛、撼筛、打袋。谢永中说,光是筛的基本功就要学个三五年,而且前提是悟性高。想达到更高的水平,不知又要加多少个三五年。每到茶季,厂里做手工筛分的师傅每人一天要筛四五百斤茶,一天下来手和脚都是肿的。“工夫红茶,工夫红茶,是要花工夫的。”
“谢师傅啊,这么多道筛分的工序里,哪个最累呀?”“撩筛最累,要让茶叶在上面跑,做离心运动。”“最考验的是什么呢?”“巧劲,手腕的巧劲”。谢永中边回答边转动手中的筛子,“喳——喳——”茶叶又换了另一种节奏起舞,“还有用心。不用心巧劲再好也没有用,茶叶不会动。”不知不觉中,筛子里的茶叶在他的“伴舞”中聚合成了一个厚厚的正圆形,表面上还荡开了一圈圈涟漪般的均匀纹路。只见他突然提起筛子的一边,茶叶一下子全都跳到撮箕上,好一个爽落。“这叫撼筛。”看到我目瞪口呆,谢师傅哈哈大笑。“最哈巴(祁门方言,指品质欠佳)的茶叶用机械搞,高级的要用人手,机械转速大,茶叶容易在碰撞中受损。好茶会说话。现在市场化了,没有国家统销。我们安徽人会做茶,卖茶有些不行。我就是一个做了五十多年工夫红茶的手艺人……”
经历过祁门红茶的辉煌,也经历了国营茶厂破产改制买断工龄的落寞。如今,因为一生对茶的热爱,谢师傅与女婿一起,自创“谢茶”品牌,不遗余力地在传承着。
癸卯年的祁门行,最让我惊艳的,是在祥源祁红博物馆的两把筛子——手筛和抖筛。两面不知过了多少茶的筛子,经年使用,筛面光滑。最让我感动的,是谢永中师傅的坚守,听起来也不是什么聪明的办法,就是一天天地坚持,成了目前唯一一位全面掌握17道制茶工艺的大师,屈指可数的非遗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