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胖嘟嘟的，长得像个南瓜，可是一位路过的算命先生说，要认个属羊的干爹，否则难活得长。
这可把我父母吓坏了，东找西找，终于在后圩找到一户赵姓人家，认了干亲。这户人家有个奶奶，自然就是“干奶奶”了。按照西沙的习俗，“干”的反而是“亲”的，“干爹”得叫“亲爹”，“干妈”得叫“亲妈”，“干奶奶”自然得叫“亲奶奶”了。这种叫法，搞得我好长时间纠结于“我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个子不高，又驼着背，满脸皱纹，梳着发髻，看见人就笑，一副标准的农村奶奶样儿。亲奶奶年纪大了，又有俩儿，自然不用下地挣工分。我的爷爷奶奶去世早，父母要下地，自然日常就是父母一大早将我送到亲奶奶家，亲奶奶一边忙家务，一边照看我。
亲奶奶是很会操持家务的，门口一块自留地，被她种上了各种瓜果蔬菜：碧绿的黄瓜、长条的豇豆、紫色的茄子、红色的番茄。总之，每每父母将我送到那里，她就拿来一只椭圆形的木澡盆，让我坐在里面，转身从地里摘来一大堆蔬菜，扔到盆子里，跟我一起择菜。等到菜择好了，也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亲奶奶一面炒菜，一边不时从锅里夹一筷子菜叫我尝尝咸淡。不慌不忙中，午饭有条不紊地做好了。
午饭过后，亲奶奶会带我一起去粘知了，尤其是那种褐色个大的，她说那里头都是精肉，等晚上做晚饭时给我搁锅洞里焐了吃。等到我折腾累了，自然上凉床午睡。这时她并不歇着，她还要剥乌豆、晒面酱、切瓜片，这些粮食，都是今后生活不可缺少的物资。有时候我朦胧醒来，还看到她边擦着汗，边剁猪草。家里养着四只乌克兰大白猪，需要的猪食量大着呢。等到晚上父母下工回来接我，亲奶奶也早就已经帮我洗了澡，吃了晚饭。
等到我上小学，就不大去亲奶奶家了。我们生产队分三条圩，最南面的本是一条长圩，因为开河被拦腰截成两半，形成东西小圩；还有一条圩就是亲奶奶家所在的地方，只有两三户人家，但是落在后面跟南面长圩有三条田埂的距离。有一次我正在家里做作业，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二子，二子”。母亲打开后门一看，只见蛮远的田埂北头有一个人影，在茂盛的棉花叶子间若隐若现。母亲说，怕不是你亲奶奶，棉花田里可是有蛇的。我们都不敢下地，等了一会，人到了跟前，果然是亲奶奶。亲奶奶胳臂肘里挎着一只豆腐篮子（四方底，形似豆腐），上面盖着蓝印花布。母亲说，婶，地里有蛇，你胆子也大呢。说话间亲奶奶已经进屋，将篮子放到桌上说，蛇不敢惹我。我今天裹了馄饨，你拿个碗倒一下。
那个年代，吃一次馄饨就是过年。一般谁家裹了馄饨，都要给要好的、有孩子的乡邻送一碗去。受馈赠的人家要赶紧用自己的碗转倒过来，并且洗好人家的碗，在里面抓上两把蚕豆，表示感谢。母亲也打算这么做，亲奶奶手快，早就将未洗的碗收进篮子，口里说，你们忙，我回去洗。说着又出后门，一头扎进棉花地，往回走了。母亲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棉花叶子里，感叹道，你修到（靖江方言。命里得到）一个好奶奶。
听母亲说，亲奶奶其实年轻的时候过得蛮苦的。男人早逝，她年纪轻轻守寡，一个人拉扯着三女两儿。现在好了，三个女儿出嫁，两个儿子都能挣工分，算是熬出头了。
我已经不记得亲奶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想来那时候我依旧还小。现在我每每回老家看望母亲，总要到亲妈家门上去转转。亲妈家早就搬到新居民点，离我家近了很多。
亲妈也很能干，亲爹为人老实，家里家外全靠亲妈操持。家门口也有一块自留地，修整得滑滑滴滴，碧绿的黄瓜、长条的豇豆、紫色的茄子、红色的番茄，热闹活泼，长得煞好看。
亲奶奶
□陈素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