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浩泉
我阳康之后,几乎天天去石潭坐坐。
石潭就是公园河塘的尾巴,玩过微瀑布,不久废弃,从此空余黄石头。那石头之间,只要有点泥,一片青绿,藤蔓、小草,还有苔藓,它顶神气,嵌入石头周边,把它们捧成宝贝疙瘩似的。
我选块石头坐下来,背后的一块凹成弧,正好靠背,像坐石椅了。游客离我老远了,可以放心大胆地摘下口罩,解放呼吸,享受草木芬芳的呼吸。
呼吸是人与天地交换能量,既属本能,也讲格局,所以有说法,凡人呼吸到喉,圣人呼吸至踵。我特别欣赏梵高的话,“关键是,用尽力量去呼吸”。显然,他说的呼吸超越生理而指向精神了,精神也该有吐纳,也要“呼吸”的。他笔下的旋转星空,直刺云霄的大树,无不源于他“用尽力量的呼吸”吧?即使他停止呼吸133年,他的作品还在引领后人“呼吸”呢。
石潭就在我眼皮底下,那水面像黄昏将尽的天光,亦暗亦明。潭里有一条锦鲤,银白色,难得浮上来,浮上来也往往不动弹,像梦里的一弯月牙,忽然伸直了腰。它也许从临清桥下游来的,那里有一群,被游客的美食喂得肥肥的。它可能厌了,退群了,独自来石潭逍遥。大概看出我也是从别处“游”来的,它不嫌弃我,有时玩个鱼跃,逗我一乐。有时躲在水下拱,泛出的涟漪一圈一圈,滚圆滚圆,不由得让我想起成语:笑逐颜开,脸上居然有了浸润的感应,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翘,也算笑罢。
有一天,飞来一只鸟,歇在我右侧的石头上,跟我一个样,白头翁,不禁大笑,陪我做伴么?掏出手机想留影,把它吓溜了。后来发觉,那石头凹了一块,积了水,雨水,白头翁觅水喝的,雨水可口,它还会来的。
往常进公园,一边漫步,一边浏览沿途的景致,不在意游客。可独坐石潭,我与游客拉开了距离,游客便成了风景,我就看看。有时像读小说里的人物出场呢,还从相貌、衣服和气质揣度对方身世,自学写作课,不免暗笑,老来才练童子功。偶见熟人和朋友,目送,如晤了。那天意外地看见老于,一惊,三年未见,他坐着电动轮椅自驾游了,头昂昂的,还算好。他平时爱说飘话,不过有段话其实不飘。他说,我们像田里的麦,哈哈,快被收割了,大麦早点,元麦迟点,最后是小麦。不管什么麦,夏天割,秋天轮到稻,我们总归不是稻哦。是的,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老于呀,你不管像什么麦,总归称得上颗粒饱满的。令我眼睛发亮的是张老,90岁了吧?别人穿单衣,他只穿汗衫背心,手臂微曲,贴近胸侧,慢跑的架势,可他在慢行,而那种轻盈,像皮影戏的投影。他没戴口罩,金刚不败的腔调。
坐久了我就站站,不便走动,石头七高八低。我看看树,必看身后那一棵,浑身斑痕多,形状近乎人的嘴,发怒的,欣喜的,好像做着各种鬼脸惹我笑。我不会用手机扫出花木的名称,姑且称它表情包。
有时候,去石潭迟了,不觉已近黄昏,我索性多待片刻,送夕阳。夕阳看不到,转过身子面朝西,也算面对面。当阳光从远处高楼的空档迸过来,假如兴致好,我会站起来,愿阳光淌进我纵横交错的皱纹,把身心灌溉。接着,观赏它的“灯光秀”。它先照红叶李,噗,点亮一盏紫红灯;再照枫杨树,果子一串又一串,绿色元宝灯;随后照女贞,它在落花,米黄色,霎时闪银辉,纷纷扬扬,灿如雪,雪花灯。最让我惊奇的是,有块石头也被照亮了,估计是石英闪出来的荧光,小米大,密密蒙蒙。一块被弃多年的石头,骨子里头还有戏,也像灯。
鸟叫了一阵又一阵,各有各调门,却都像临别赠言,殷殷切切的,各自珍重,归巢了。
当我听得见树叶落在石头上的那点声息,像轻打暮鼓,静下来了。黄昏的静里似乎会渗出一点肃穆和惆怅,又想起梵高。今年是他170周年的诞辰。他的忌日也到了。评论家说,他一生穷极潦倒,却把无处不在的自然之美当作丰厚的财富。是的,自然之美无处不在的。即使是我眼前的落叶,也颜色各异,形状不一,飘零的姿势更不雷同,而飘零何尝不是缤纷?怒放?既然古人称“一星如月”,那么,我们不妨把叶也当花。有一回,一片树叶正巧落在我头上,顿时像被点了穴,头不动,伸手一摸,果然是树叶,还是绛红的,搞笑了,“花应羞上老人头”哦。
我特别为石潭的落叶庆幸,它们没人扫,扫地的不容易走进去,所以,不进垃圾箱。它们乐疯了,时而学鸟飞,时而学鱼跳,最终才乖乖地依偎在树的周围,听便日晒雨淋,渐渐变成泥,泥的最初的胴体。
我每趟离开石潭,总要把石椅上的叶子撸撸干净,明朝再来,看到别的落叶飘上去,岂不像绣了新花?
有一天,我刚出石潭,眼前一亮,夕阳把棕榈的影子照在草坪上,笔直的,墨绿色,像颗惊叹号。我盯着它看了看,赶紧拍下来,晚上发朋友,压压惊。最好,加一句诗人张枣的话,诗一样的话:“我们每天去偷一个惊叹号,熬过了危机”。
几乎同时,忽听东侧笑声起,一愣,那是戴着口罩笑不出来的脆响。只见几位女士躲在竹园里,口罩套手腕,彼此拉开点距离,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不知何方仙女,嗨得一塌糊涂。
笑当然是惊叹号。惊叹号多种多样,到处有,不难“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