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回的回目是“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这一回把周瑞家的一路送宫花的过程描述得很详细,让我们对荣国府的全貌有个大致印象,但同时也给我们交代了很多人物信息。
她从荣国府的东北角的梨香院一路送花走过来,最后来到贾母住的西院的上房。就像串珍珠一样,把各种人物关系以及他们各自性格特点一一关联起来,人多而不杂,事繁而不乱。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重要陪房之一,刘姥姥本意是来会见王夫人,仗着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来贾府打秋风。不过周瑞家的也是个势利眼,自己忖度这样的穷亲戚也配见到王夫人本人吗,所以就引荐给了王熙凤。昔年她丈夫周瑞因买地一事,也多亏了刘姥姥的女婿狗儿帮忙。所以今日引荐给王熙凤,成不成都是功劳。一是还了往日之恩情,二是显弄自己体面,这是最要紧的。
提及王熙凤,一般读者都认为她做人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如下人兴儿为尤二姐介绍这个琏二奶奶。“他心里歹毒,口里尖快。”她弄权铁槛寺,毒设相思局。但是曹雪芹在刻画这个人物时也会体现她人性善的一面,尤其是第一次接待刘姥姥这个穷亲戚,安排了吃饭给了银钱还给了回家的车费,这也为最后她女儿巧姐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现在的通行本中,贾家被抄家后,王熙凤去世,巧姐险被自己亲舅舅王仁等人卖给外藩王爷作妾,最后是被平儿和刘姥姥合计解救出来,得到贾府同意嫁给庄上的周家。巧姐位列十二金钗之一,也仅她一人得善终。
所以,佛家说的,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
周瑞家的原以为王熙凤会像往常做派,刘姥姥会空手而归,但是出乎她意料。在请示了王夫人后大方接济了刘姥姥,不仅给了二十两银子还另外给了车费,让刘姥姥感恩不尽。
按道理王熙凤既然像外界传言的掌管整个家务事,接济刘姥姥点银子应该能自己做主吧,不过这里她还是请示了王夫人。第一刘姥姥是周瑞家的带过来的,第二,说明在金钱方面,王夫人才是真正的“大老板”。也间接描述出王熙凤这个人处理事情很周到稳妥,不该自己定夺的就请示上级。
在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王熙凤最后出场后,文中写到,又见二舅母问王熙凤,“月钱放过了不曾?”在女一号林黛玉第一次隆重出场的这一幕,王夫人冷不丁问这句话,是显示自己在贾府的威风,还是在告诉林黛玉,你的二舅母我才是真正的贾府掌权人。这都是黛玉目睹的细节之一。
所以完事后周瑞家的要赶紧汇报她的主子王夫人。王熙凤今天赏了多少银子哪,凡是和钱有关的都是要紧的。果然,王夫人听了汇报后,略待半刻,无语。无语是什么意思呢,是责怪王熙凤二十两给多了还是后悔这个银子应该自己来赏呢。也就在这冷场的工夫,薛姨妈打圆场让周瑞家的送宫花。送了一路宫花,十二金钗里面的九钗都悉数出场。
她在梨香院的门前台阶上就看到了小丫头香菱,对了就是那个癞头和尚说的“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的蠢物”,后来被拐走,薛蟠就是为她打的人命官司才到京城贾家庇祸,这才有了薛宝钗和贾宝玉林黛玉三人的感情纠葛。这么一个重要人物,位列十二钗副册之首,就这么被周瑞家的送宫花时作为第一个介绍的人物出场了。
后面周瑞家的评价香菱说她模样好,竟有些东府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送宫花时,王熙凤也给了好闺蜜秦可卿两支宫花。随即第二天王熙凤去宁国府带着宝玉做客,遇秦钟,两人互相倾慕不已。后面就接着两人一起上学堂,发生了一连串的故事,也间接导致了主人公最后的结局。所以,周瑞家的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一直都是曹公惯用的写作手法。
送宫花的一路就有好几个人物对比。李纨和王熙凤就是两个对比。她们是妯娌关系。王熙凤活得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睡午觉众人服侍老公疼爱。李纨面如死灰,心如槁木,睡午觉还遭仆妇偷窥。同为荣宁二府的长孙媳妇,两人的待遇真是云泥之别。
第七回也是薛宝钗第一次出场。既不像王熙凤那般人未到声已至地前呼后拥,也不像林黛玉初临贾府时的小心翼翼。薛宝钗就像邻家小女子,穿着家常衣服,头上挽着松松的发髻,坐在炕上和丫鬟莺儿描花样子,恬淡安静。
周瑞家的宫花送到迎春探春处,二人欠身道谢。惜春在外面玩也命丫鬟收了。送到林黛玉这里,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也就在宝玉手里看了看。难怪红玉在滴翠亭信宝钗的话以为黛玉听见她的丑事而担心会外传,说林姑娘心里细,嘴里又爱刻薄人。
周瑞家的最后往贾母住处来时,经过穿堂的时候碰见她女儿迎面来了告诉她,你女婿前日因吃酒和人起纷争遇到点麻烦事,求老娘在主子面前言语几句就可完事儿。这个女婿就是冷子兴。冷子兴是谁,不就是第二回里贾雨村遇到的古董商人吗,由他演说荣国府再合适不过了。
红楼梦真是一本奇书,百看不厌,仅仅这第七回送宫花的故事就让我欲罢不能。难怪毛主席把它奉为经典。他说只要是中国人,识字的都应该多看几遍《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