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强
当年,因为父亲在水产部门工作,所以家中一年到头江海鱼鲜自然是吃不完的。
每到初夏时节,黄鱼上市了。父亲总会买上好几十斤新鲜的大黄鱼回来,让奶奶制作几坛子酒糟黄鱼。奶奶把这些黄鱼一条条剖腹,掏尽内脏,漂洗干净,把两片腹部扒开,尽可能地摁成一个平面,用麻绳系住尾巴,倒挂于晾衣服的竹竿上。每隔五六寸挂一条,以保证它们之间互不遮挡到阳光,能够得到充分曝晒。有时候,竹竿不够用了,就拉上几道平行的麻绳作为补充。整个天井里挂满了黄鱼,真是蔚为壮观。
这些黄鱼,每天日出后晒出来,日落前收回家。反复曝晒了若干天,它们的颜色已从黄色变成了橙黄色,身板也变成了一张张硬邦邦的鱼干了。那种坚硬度如同铁板木板似的,用竹木敲打会咚咚作响,掷到桌子上会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时候,你想撕扯它几乎是束手无策的。
就在此前几天,奶奶自制的米酒正好来酵了。糟制黄鱼的时机到了。
奶奶把早已洗得干干净净的几只坛子准备好了。此刻,将它们拎出来,斜倚在墙脚边,让阳光正好斜照进坛子中。晒了片刻,坛子里里外外都滚烫滚烫的,我们依次将它们拎回厨房里。
一条条黄鱼干,经奶奶之手,被一层一层地平铺进了坛子里。一直铺到离坛子口四五寸时,这一坛基本可以了。然后,在鱼干之上压上两块巴掌大小的较为平整的黄石块,再稍稍往下摁几下。这些石块,奶奶早已用鞋刷洗刷得非常洁净,且用干布擦拭干。为什么不用砖头呢?因为砖头会吸水分,就是会吸米酒浆水,所以不用它。又为何要把黄石块擦干呢?因为生水会让坛中的米酒和黄鱼干变质。这些细节,都是奶奶多年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奶奶把米酒钵头搬过来,用铜勺将酒米和浆水充分搅拌后,一勺一勺地舀入坛中。这时候,你会不断地听到坛子中“窸窸窣窣”像螃蟹吐沫的声音,有时还会听到“咕咚咕咚”泛泡泡的声音。原来,鱼干之间存在着大小不等的间隙,米酒浆罐下去,占据了它们的位置,是产生了气泡往上冒所发生的现象。当米酒面接近坛口时,奶奶暂停了一下,把坛子侧过来摇摇,又侧过去摇摇;左摇摇,再右摇摇……坛中酒面蚀下去了不少,于是,又用铜勺往坛中加注米酒。待没有气泡了,酒面基本稳定了,灌酒程序就完成了。这时的酒面,离坛口约两公分,可确保鱼干完全被浸泡在米酒之中。
接下来就是封坛口了。在此之前,奶奶早就从竹园里拾取了许多当年的新竹箬,用鞋刷洗刷干净,经太阳晒干,又用手一片一片抹平,用木板压平服。她把这些竹箬一片一片地用手抹在坛口上。就这样,横铺一层,竖铺一层,再撇铺一层,捺铺一层。可以说坛口充分密封了。然后,用麻片围着坛口紧紧绕上几圈,系上活结。这还仅仅是完成了封口的前半步,后半步是封泥。奶奶把从菜地里挖来的泥土装在脸盆里,加上河水,双手边拌和边碾捏,当泥土被揉捏得十分黏手,没有块状土粒之时,才可以用手抹上坛口。奶奶双手把泥土细心地抹在竹箬之上,只是薄薄的一层,然后再加一层,再加一层,多层加起来可有两寸厚。我觉得奶奶似乎是在磨洋工,要是我的话,大把大把的泥团往坛口上一堆,双手横七竖八地乱涂一气,三下五去二很快就封好了,何至于这样浪费时间呀!奶奶笑道:“心慌吃不到热粥。像你这样快是快了,可往往是快马没有好路走。厚厚的泥巴中,就有可能有气泡,这样,坛子里的鱼就有可能因为漏气而糟出来的鱼不尽如人意。”奶奶所说的漏气,就是没能密封好。噢,原来如此啊。
几只坛子全都封好了,它们挨个儿地排在厨房一角的墙边上,静静地等待着被打开的那一天。
几个星期过去了,天气更加热起来了,不时闻声布谷鸟在空中叫喊着“郭公郭公,割麦插秧”。麦收季节来临,酒糟黄鱼已糟成了。
敲开早就干裂的封口泥巴,一块一块拿去,再用小竹帚一遍遍扫干净所有泥土屑粒。解开坛口麻片,将一层层竹箬依次取下,一股甜香醇糅合而成的特有味道扑鼻而来,顿即弥漫了整个厨房,继而飘向屋外天井……取出黄石块,拿出一两条黄鱼放入小瓷盆中,再用勺子舀上些酒浆和酒米。然后再用竹箬层层覆盖好坛口,最后用麻片系好。当锅中米饭煮沸收汤之后,可以炖酒糟黄鱼了。瓷盆里的黄鱼不需要过多的调味品,只需放上适量的食盐、生姜、米葱即可。在饭面上放上碗架子,把瓷盆放于其上,盖上锅盖,不必再添柴草,让锅下的余热发挥其作用就行了。十几分钟之后,用一两把草烧一下饭锅。这时候,锅巴香、鱼干香越来越浓。再稍等片刻,即可开饭了。
热气腾腾的酒糟黄鱼端上饭桌。品尝这种美食,让人终生难忘。首先,捡一块鱼上面的酒米,甜、香、鲜、醇,数味俱上舌尖。然后,正式品味黄鱼干肉。黄鱼干肉进入口中,得使劲地嚼,肉质柔韧而有劲道。咀嚼它如同如今人们吃猪肉脯的感觉,越嚼越觉得味美深浓,越嚼越觉得是一种美好的享受。奶奶看到大家吃得那么开心,脸上涌起了灿烂的笑。